第二十二周周三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父亲秦建国的旧照片——从母亲遗物里找到的那张，黑白照片，父亲穿着警服站在省厅大楼门口，笑得很灿烂。他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快一个小时了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，把边角磨得发白。
林辰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秦川面前，另一杯自己端着，在对面坐下来。咖啡是热的，蒸汽从杯口升起来，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秦川没有动那杯咖啡，目光还停在照片上。
林辰没有急着说话。他喝了一口咖啡，把杯子放下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秦川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，只有空调的风机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
“师父，您父亲可能不是凶手，可能是被陷害的。”林辰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辰。林辰的眼睛很平静，没有躲闪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秦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理解。真正的、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理解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哑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。
“因为我父亲也是被陷害的。他当年只是‘傀儡师’的棋子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，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，其实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跟自己说，“我恨了他很多年。恨他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，恨他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不是坏人，他只是走错了路，被人推着走错了路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林辰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。林沧海的事，林辰一直很少提，每次提到都是一带而过。这是第一次，他说了这么多。
“你是在安慰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我在陈述事实。您父亲可能不是凶手，可能是被人陷害的。就像我父亲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许他没有变，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变。他只是被人操控了，被人利用了，被人逼着做了他不想做的事。”
秦川把照片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，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？”秦川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。
林辰沉默了一秒。“不确定。但我选择相信。相信他不是坏人。”
“相信什么？”
“相信他不是坏人。”林辰的声音很确定，“相信他有苦衷。相信他做那些事的时候，心里也在挣扎。相信他离开您，不是因为他不爱您，是因为他爱您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父亲失踪了二十年。如果他还活着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秦川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，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林辰也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看着窗外。“也许他不能。也许他在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？他让我以为他死了二十年。我每年去给他扫墓，在他的空坟前烧纸，跟他说话。他如果活着，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也许这是他保护你的方式。他如果活着，‘幽灵’的人会找到他，也会找到你。他死了，你就安全了。”林辰把手收回来，插进口袋里，“也许他每天都在想你，但他不能回来。因为他回来，就会把你卷进去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又看着窗外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但没有声音。林辰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“不管他是不是凶手，我都要找到他，问清楚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我陪你。”
秦川看着林辰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忠诚，不是服从，是一种更笨的、更直接的、像是“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”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秦川说。
一个字。好。不是“谢谢”，不是“我相信你”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“好”。林辰知道这个“好”字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，是一种暂时的、有条件的、但比信任更结实的东西。
秦川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“秦建国”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可能还活着，可能被陷害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要找到我父亲。”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也看着那行字。“从哪里开始？”
林辰的眉头拧了一下。“王莉在哪？”
秦川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拿起外套。“省精神病院。”
林辰也拿起外套，两个人走到门口。秦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林辰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秦川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精神病院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。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，大部分窗户还是暗的，只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。清案组的办公室在六楼，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