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周周四,省厅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,忽明忽暗的。秦川站在钱副厅长办公室门口,门关着,门上的玻璃窗被一张A4纸从里面糊住了,看不清里面。林辰靠在走廊的墙上,双手插兜,看着秦川的背影。
秦川敲了门。里面传来钱副厅长的声音,不急不慢的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。“进来。”
秦川推门进去。钱副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。他没有站起来,没有让座,只是抬起头看着秦川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什么事?”钱副厅长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秦川听得出来——是不耐烦,是那种“你又来给我添麻烦”的不耐烦。
秦川站在桌前,没有坐下。“申请开棺验尸。我父亲的墓地被盗,棺材被人动过。需要提取棺材内的残留物进行DNA比对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昨晚在公墓拍的照片,把手机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照片上是墓碑周围新翻的土,棺材盖上的撬痕,棺材底板上的灰尘和拖拽痕迹。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。
“棺材是空的。有人撬开了棺材,取走了里面的东西。”
钱副厅长拿起手机,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照片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翻完最后一张,把手机放回桌上,推回给秦川。
“你打开了棺材?”钱副厅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秦川看着他。“没有。我看到土是新翻的,棺材盖有撬痕,但我没有打开。”
这不是真话。秦川昨晚不仅打开了棺材,还让老韩提取了样本。但他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眨,声音没有抖。他早就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说必要的话。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我父亲的棺材被人动了,这还不是正当理由?”
钱副厅长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,不再看秦川。“也许是盗墓。荒山野岭的,盗墓贼挖了棺材,偷了陪葬品。这种事多了去了。”
秦川往前走了半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。他看着钱副厅长的眼睛,那双眼睛藏在老花镜后面,看不清表情。
“那更应该查。盗墓是刑事犯罪。”
钱副厅长把文件放下,摘下老花镜,看着秦川。这次他的眼神变了,不是不耐烦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像是警告。
“走程序。写申请,报省厅审批,等领导签字。需要三天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三天后证据都没了。土会被风吹散,痕迹会被雨水冲掉,棺材里的残留物会继续降解。”
钱副厅长把老花镜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秦川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那也得走程序。”
“你在拖延。”
钱副厅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,是那种慢慢变冷的、像水结冰一样的变化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注意你的态度。”钱副厅长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权威被挑战之后的冷硬,“我是你的上级。你跟我说话,注意分寸。”
秦川直起身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看着钱副厅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警惕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心虚,又像是恐惧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我父亲的棺材被人动了,我在乎的是这个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没有关门。林辰从墙上直起身,跟着他走向楼梯口。
“他要去开棺。”
秦川下了楼,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“他不批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。
林辰吐出一口烟。“所以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我自己开。”
林辰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这不合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会被处分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转过身看着林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,肩膀很稳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他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,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他收回目光,拿起手机,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赵铁军接了。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外面。
“老赵,今晚开棺。”秦川没有寒暄。
赵铁军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批了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没批。我自己开。”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秦川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赵铁军没有说话,挂了电话。秦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今晚,他要去开棺。不管批不批,不管会不会被处分,不管后果是什么。他要去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钱副厅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也许是盗墓。”不是盗墓。他知道不是盗墓。棺材里的痕迹不是盗墓贼留下的,撬痕很专业,棺材盖被撬开后又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,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。这不是偷东西,这是在找东西。
秦川睁开眼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走进省厅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林辰已经在了,站在白板前,把“秦建国”三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今晚几点?”林辰没有回头。
秦川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,放进口袋。“八点。天黑透了就去。”
林辰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“我陪您。”
“林辰。”
“如果钱副厅长是内鬼,你说他背后是谁?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王莉。或者更上面的人。但他一定在替谁做事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,从里面拿出一把枪。检查了一下弹夹,装满,关上保险,放进口袋。
“今晚,可能会有人来。”秦川站起来,看着林辰,“钱副厅长知道我要去开棺。他也许会告诉别人。”
林辰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上。“那我们就等着。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“秦建国”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今晚开棺,可能会遇阻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八点,翠屏山公墓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秦川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林辰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晚上八点,翠屏山公墓的铁门又锁了。秦川翻过围墙,落地的声音比昨晚更轻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手电筒的光柱在墓碑之间交错。赵铁军已经在了,站在半山腰,手里提着撬棍和铁锹,身边放着一个法医箱。
秦川走到墓碑前,蹲下来。他没有犹豫,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,撬开棺材盖的缝隙。赵铁军用撬棍插进去,用力往下压,棺材盖被掀开了。
秦川用手电筒照着棺材里面,空的。和昨晚一样。
“老韩没来?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能让他知道。他来,就会被牵连。样本我们自己取。”
他从法医箱里拿出棉签和试管,蹲在棺材旁,在棺材底板、内壁和每一个角落擦拭。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每一个样本都装进试管,贴上标签。
赵铁军站在旁边,手电筒照着秦川的手。林辰站在外围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。
秦川把最后一个试管装进包里,站起来。他刚准备合上棺材盖,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土路上的一点反光。远处,有两辆车灯亮了,正朝山上开过来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秦川看了赵铁军一眼,赵铁军点了点头,把撬棍握在手里。秦川合上棺材盖,把工具收进法医箱,三个人闪到墓碑后面的灌木丛里,蹲下来,关掉了手电筒。
车灯越来越近,两辆车停在山脚下。车门开了,下来了四个人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墓碑之间扫来扫去,朝着半山腰的方向移动。
秦川的手按在了枪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