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周周四晚，省厅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秦川拉开驾驶座的门，正准备上车，手机突然震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沈梦的名字，他接了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听筒里就传来沈梦的声音，急促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“有人来了！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，指节发白。他站在车门旁边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林辰从副驾驶探出头，看着他的脸色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赵铁军从后面的车上下来，手里还拿着撬棍，看到秦川的表情，脚步也停了。
“安全屋出事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恐惧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让人浑身发冷的恐惧。
林辰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“走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改天开棺，先去安全屋。”
赵铁军把手里的撬棍扔回后备箱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三个人上了两辆车，秦川和林辰一辆，赵铁军一辆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灯亮了，照亮了前方灰蒙蒙的路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车速瞬间提到了八十。林辰坐在副驾驶，一只手抓着扶手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，不断地拨沈梦的号码。没有人接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，每一次都以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结束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他把油门踩到了底，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，闯了两个红灯，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快，再快。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林辰把手机放下，看了他一眼。秦川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，那张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林辰能看到他握方向盘的手在抖。很细微的抖，但一直在抖。
“她不会死的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到了将近一百二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“如果沈梦死了，我不会原谅自己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。“她不会死的。因为她和你一样倔。”
秦川的嘴唇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没有说话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从省厅到北江郊区的安全屋，正常速度要四十分钟。秦川用了二十二分钟。车停在那条土路的路口，他推开车门，拔出手枪，保险已经打开了。林辰跟在后面，赵铁军的车也到了，三个人没有商量，自动形成了队形——秦川在前，林辰在左后方，赵铁军在右后方。
安全屋的铁门开着，门上的锁被撬开了，锁链断成两截，掉在地上。院子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地上，照出两个倒在地上的身影。秦川跑过去，蹲下来——是省厅派来值守的两名警卫。一个趴在血泊里，另一个侧躺着，手还按在腰间的枪上，但已经没有力气拔出来了。秦川探了探他们的鼻息，还活着，但呼吸很弱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拿出手机，拨了急救电话。秦川站起来，冲向安全屋的门。门虚掩着，门板上有一个弹孔，边缘的木茬是白色的，新鲜的。他用脚踢开门，枪口指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客厅的灯碎了，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，光线从门口照进去，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惨白的线。沙发翻倒了，茶几碎了，玻璃碴子铺了一地。墙上有三个弹孔，分布在不同的高度，说明开枪的人在移动。
沈梦躺在走廊入口的地板上，脸朝下，手边有一把枪，枪口还朝着门口的方向。她的身下有一摊血，正在慢慢地扩散，深红色的，在惨白的地板上格外刺眼。
秦川冲过去，蹲下来，把沈梦翻过来。她的脸苍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闭着，眉头紧皱。血从她的左侧腹部涌出来，浸透了她的黑色外套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秦川用手按住她的伤口，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，温热的，黏稠的。
“沈梦！”秦川的声音很大，大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沈梦的眼皮动了一下，慢慢睁开。她的瞳孔涣散，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。她看到秦川的脸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。
“他们……从后门……跑了……”沈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每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，“三个……戴口罩……从后门……”
秦川的手按在她的伤口上，不敢松，也不敢紧。“别说话。救护车马上到。”
沈梦的眼睛又闭上了。秦川拍了拍她的脸，声音更大了。“沈梦！别睡！看着我！”
沈梦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“师父……疼……”
秦川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，但声音在颤抖。“撑住。你给我撑住。”
林辰跑过来，蹲在秦川旁边，看了一眼沈梦的伤口，脸色变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止血粉，撕开，递给秦川。秦川接过去，撒在伤口上，又用手按住。血还在流，但慢了一些。
赵铁军站在门口，枪口指向院子的方向，目光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，很低，很沉。“后门方向有脚印，新鲜的，三个人。车辙印，往北边去了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跪在地上，双手按着沈梦的伤口，血从他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沈梦的眼睛又闭上了，呼吸变得很浅，很慢。秦川看着她的脸，那张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——沈梦第一次来清案组报到的时候，扎着马尾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，笑着说“秦组长好”；沈梦在法医中心加班到凌晨，趴在桌上睡着了，他给她披了一件外套；沈梦在医院康复的时候，手还缠着绷带，看到他进来，笑着说“我没事”。
“沈梦，你答应过我，活着回来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。
沈梦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近。秦川没有松手，一直按着沈梦的伤口，直到急救人员冲进来，把他推开。他看着他们把沈梦抬上担架，看着她被推出去，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在土路上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川站在院子里，手上全是血，还在滴。他的腿有些发软，靠在门框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手还在抖，打火机打了四次才打着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何远还蹲在角落里，双手抱着头，浑身发抖。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，何远猛地一抖，抬起头，看到是秦川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他们……三个人……戴着口罩……从后门翻进来的……”何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沈梦让我躲起来……她一个人……开了好几枪……她中枪了……她让我不要出来……”
赵铁军从后门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手电筒。“后门外面的土路上有车辙印，往北边去了。我已经通知交警设卡拦截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沈梦那把枪旁边，蹲下来，捡起来。弹夹已经空了，滑套锁在后位。她打光了所有的子弹。
秦川把枪放在桌上，走出安全屋，站在院子里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。他把烟掐灭在墙上，拿出手机，拨了医院的号码。
“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，急诊。一个女警，姓沈，刚送过去。她的情况怎么样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正在抢救，腹部中枪，失血过多。医生还在手术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辰和赵铁军。
“你们留下来，保护何远，勘查现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我去医院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秦川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土路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没有关窗，就那么睁着眼睛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沈梦还在手术台上。他不能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