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冲进安全屋的时候,脚下滑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鞋底踩到了一摊血。血已经从走廊入口蔓延到了客厅中央,暗红色的,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,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碎了一半的吊灯。
沈梦躺在血泊中间,身体微微侧着,一只手还握着枪,另一只手按在腹部。她的黑色外套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肩膀上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,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,滴在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她的脸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,但还在努力地聚焦。
何远蹲在客厅的角落里,双手抱着头,浑身发抖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太小了,听不清。他没有受伤,衣服上有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沈梦的,可能是他试图帮她止血的时候沾上的。
“撑住,我叫救护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手指上有血,屏幕划了好几次才解开。他拨了急救电话,声音很快,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北江郊区,土路尽头,独立民房,有警察中枪,腹部和肩膀,失血严重。快。”
沈梦的眼睛睁开了一些,瞳孔慢慢聚焦,看到了秦川的脸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。秦川把耳朵凑过去,才听清她在说什么。
“证人……没事……”
秦川的鼻子酸了一下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把手机放在地上,两只手都按在沈梦的伤口上,身体前倾,用自己的体重压住出血点。血还在流,但慢了一些。
“你别说话,省力气。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林辰从门口冲进来,枪口指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威胁之后,把枪收起来,蹲在何远面前。他检查了何远的身体,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只是衣服上有几处擦痕。何远的手还在抖,林辰握住他的手腕,摸了一下脉搏——快得吓人,但还算有力。
“证人没事。”林辰转过头,看着秦川。
秦川没有抬头,目光还停在沈梦脸上。“好。”
赵铁军从后门跑进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,脸上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梦,脸色变了,但很快压住了。他蹲在秦川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后门外面的土路上有车辙印,往北边去了。三个人,应该是一辆车。我通知了交警设卡,但天黑,路况复杂,不一定能追上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现在顾不上追凶手,他只能按着沈梦的伤口,等救护车。
沈梦的眼睛又闭上了。秦川拍了拍她的脸,声音更大了。“沈梦!别睡!看着我!”
沈梦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。她的瞳孔还是涣散的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容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又说了几个字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师父……疼……”
秦川的眼眶红了。他把手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点,看了一眼出血的情况——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比刚才少了。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,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他重新按上去,沈梦又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疼。撑住。救护车马上到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土路的方向。远处有灯光在移动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他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“救护车来了。”
秦川没有松手。他一直按着沈梦的伤口,直到急救人员冲进来,把他推开。两个穿绿衣服的急救员蹲在沈梦旁边,一个给她量血压,一个用剪刀剪开她腹部的衣服,露出伤口。伤口不大,但很深,子弹还在里面。急救员用纱布堵住伤口,缠上绷带,动作很快,很熟练。
秦川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退后了两步。他看着急救员把沈梦抬上担架,看着她被推出安全屋,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在土路上越走越远。他站在那里,手上全是血,还在滴。血滴在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、像雨滴一样的声音。
林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没事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沈梦保护了你。”
何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她中枪了……她让我躲起来……她一个人……对着门口开枪……她中枪了还让我不要出来……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包括您?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包括我。知道的人越少,越安全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林辰。纸条上是方明的住址——省精神病院家属楼,三楼,302。方明是周明的学生,王莉的同门,也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人。
“方明家。最危险的地方,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王莉不会想到何远藏在她的老巢附近。”
林辰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。“您呢?”
秦川转身走向门口。“我去医院。”
他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土路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
车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的手还在抖,方向盘在他的手掌里微微颤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上面全是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嵌在指甲缝里,像一道一道的裂痕。
到了医院,秦川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,推开车门,跑了进去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,照在绿色的地板上,照在他那双沾满了血的手上。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,可能是看到了他身上的警徽,也可能是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手术室在二楼。秦川跑上去的时候,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了,门上的红灯亮着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疼。走廊里有几个护士在走动,看到他,没有人说话。
秦川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他的手还在抖,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他想起沈梦第一次来清案组报到的时候。那时候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,是之前一个案子里受的伤。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扎着马尾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笑着说“秦组长好”。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子太年轻了,太嫩了,不适合清案组。但她用行动证明了她的价值——她能熬夜,能吃苦,能在零下十度的案发现场蹲一整夜,能在被袭击后不到一个月就要求归队。
林辰打来电话。“何远安置好了。方明在家,他说可以暂时收留何远,条件是抓到王莉之后让他见一面。”
秦川说“好”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透过眼皮,是一片橙红色的光。他在这片光里坐着,等着。
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。红灯灭了,门开了,一个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秦川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,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
“沈梦,女警,腹部中枪,子弹穿过脾脏,我们做了脾脏切除手术。肩膀上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,没有伤到骨头。”医生的声音很平,但秦川听出来了,那种平是手术后疲惫的平,“她还在昏迷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秦川的腿软了一下,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了地上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在抖。没有声音。
走廊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有人过来。医生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秦川把额头贴在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,他的额头是热的。他看着沈梦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过,你不会死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还没看到我抓到‘幽灵’。”
玻璃那边,沈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细微的,像是听到了什么。秦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,但他宁愿相信她听到了。
他直起身,转身走向走廊尽头。他要去找赵铁军,去查那辆车,去查那三个人。他不能让沈梦的血白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