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周周四深夜，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走廊亮着惨白的灯。秦川坐在塑料椅子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他的手上有血，已经干了，变成暗红色的，嵌在指甲缝里，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。他没有洗，也没有擦，就那么让那些血留在手上。赵铁军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，没有喝，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，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某种遥远的心跳。手术室的门关着，门上方的红灯亮着，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秦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那些字在他眼里变得模糊，变成三个红色的光斑。
林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脚步很快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走到秦川面前，呼吸还有些急促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他把何远安置好之后，从北江郊区一路飞车赶过来，闯了三个红灯，但他没有说。
“何远安置好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秦川没有抬头。“好。”
林辰在他旁边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赵铁军。赵铁军微微摇了摇头，意思是还没消息。林辰又看了一眼秦川的手，那些干了的血迹，他没有问，转回头看着手术室的门。
“沈梦怎么样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的声音从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，有些闷。“还在手术。”
三个人沉默地坐着。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某种倒计时。秦川盯着手术室的灯，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梦中枪的画面——她躺在血泊里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手还握着枪。她对他说“证人没事”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赵铁军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，身体往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“如果她死了，我不会放过那些人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，没有躲闪。“她不会死的。”
秦川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目光移回手术室的门，盯着那盏红灯，眼睛一眨不眨。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每一滴答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太阳穴上。
凌晨一点。手术室的灯还亮着。
凌晨两点。还亮着。
凌晨三点。红灯灭了。
秦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赵铁军和林辰也站了起来。手术室的门开了，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。是个中年男人，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子弹取出来了。腹部的子弹穿过了脾脏，我们做了脾脏切除手术。肩膀上的子弹没有伤到骨头，已经取出来了。”医生的声音很平，但秦川听出来了，那种平是手术成功之后的放松，“她还在昏迷，但生命体征稳定。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秦川的腿软了一下，扶住了墙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看着医生，喉咙动了一下，挤出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护士把沈梦从手术室推出来，转移到重症监护室。秦川跟在后面，隔着玻璃窗看着沈梦的脸。她躺在病床上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，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眼睛闭着。头发散在枕头上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师父，您进去看看她吧。”
秦川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，和沈梦微弱的呼吸声。他走到床边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看着沈梦的脸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背上有输液管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秦川伸出手，握住了沈梦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手指细长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她的手很小，几乎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沈梦没有反应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睫毛一动不动，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，绿色的一行一行的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接下来的事，我来。”
他松开手，把沈梦的手放回被子下面，站起来，走出重症监护室。林辰和赵铁军还在走廊里等着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医生说不一定，也许几小时，也许一两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许更久。”
赵铁军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一眼，抬起头。“车牌查到了。北F·A732，黑色雅马哈，车主叫刘建国，北江本地人，四十三岁，无业。登记地址在北江老城区。”
秦川接过手机，看了一眼那个地址。北江老城区，花园路，一栋老居民楼。那个地方他去过，离赵志的住处不远。
“去他家。”秦川把手机还给赵铁军，“现在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三个人走出医院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刘建国，无业，骑雅马哈，戴白色面具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他是王莉的头号杀手。之前袭击罗小飞的，可能也是他。”
林辰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在查刘建国的更多信息。“刘建国，四十三岁，无业，有过两次前科——一次故意伤害，一次寻衅滋事。都是十年前的事，判了几年，出来之后就没有记录了。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没有记录，不代表他没做事。他只是没被抓到。”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到了花园路。秦川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，熄了火。三个人下了车，拔出手枪，走进单元门。楼梯间的灯是坏的，只有手机的光照着台阶。他们上了五楼，501。
秦川敲了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有人应。他退后一步，看了赵铁军一眼。赵铁军抬起脚，一脚踹开了门。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房间是空的。
客厅里很乱，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泡面，面已经干了，发霉了。沙发上堆着衣服，地上有烟头和空啤酒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，混着烟草味和霉味。秦川走进卧室，衣柜门开着，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半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，枕头上有深色的汗渍。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箱，打开，里面有绷带、碘伏和消炎药。绷带拆开了，用了半卷，碘伏的瓶盖没有拧紧，旁边有一团沾了血的纱布。
林辰在客厅里检查了一圈，走到阳台上，推开窗户。窗台上有脚印，新鲜的，鞋底纹路清晰可见。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楼下的地面，是一条窄巷子，通向后街。
“他从阳台跑了。应该有车接应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看着那条窄巷子。巷子很黑，看不到尽头。他把手电筒照向远处，光柱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全城搜。火车站、汽车站、高速路口，所有出城通道全部设卡。他肩膀有枪伤，跑不远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，“发通缉令，刘建国，四十三岁，身高一米七八，体型偏瘦，右肩有枪伤。特征——可能戴白色面具。”
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走回客厅，站在房间中央，环顾四周。这是一个杀手的房间，一个为王莉杀人的人的房间。墙上没有照片，没有装饰，没有任何能暴露他内心的东西。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。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，像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。
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他的药箱在这里，他的衣服在这里，他的生活在这里。他跑不了。”
林辰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把匕首。“厨房水槽下面找到的，有血。可能是凶器。”
秦川接过塑料袋，看了一眼。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，已经干了。他把塑料袋放进证物袋，封好。
“带走。化验血迹，比对沈梦的DNA。”
三个人走出房间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花园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刘建国和王莉是什么关系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他是她的刀。她指哪，他砍哪。袭击罗小飞，袭击安全屋，都是他干的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会再来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他还会再来。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。”
“我去医院。”秦川看着林辰，“你回办公室，继续查刘建国的社会关系。他不可能一个人行动，一定有同伙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秦川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，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。秦川看着那些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他要去医院，守在沈梦身边。等她醒来，跟她说一声——你还活着，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