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一,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秦川坐在沈梦床边,已经守了整整四天。他几乎没有合过眼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长。沈梦还没有醒,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,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门被推开了。
秦川转过头,看到老局长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全白了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漂过。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眼袋耷拉着,整个人看起来又缩了一圈。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,很普通的那种。
“小沈怎么样了?”老局长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虚弱。
秦川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。“还在昏迷。”
老局长走进来,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低头看着沈梦的脸。沈梦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老局长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长,很重,像是一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这孩子,跟我女儿差不多大。”老局长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沈梦,“她父母知道吗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还没通知。等醒过来再说。”
老局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秦川看着老局长的侧脸——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,眼眶微微泛红,嘴角往下撇着,一副悲伤的表情。但秦川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演的。他现在看谁都像在看一个嫌疑人。
“您知道是谁袭击了安全屋吗?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老局长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。“不知道。”
秦川看着他,目光没有移开。“您猜呢?”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“您怎么知道是他们?”
老局长转过头,看着秦川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。
“猜的。”老局长的声音很轻。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两秒。“您猜得很准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您认识王莉吗?”
老局长的眼神闪了一下。很短暂,比眨眼还快,但秦川捕捉到了。那种闪不是惊讶,是警觉,是被人突然戳到某个地方时下意识的防御反应。
“认识。她是省厅宣传科的。”老局长的声音还是很平,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“您知道她是‘傀儡师’吗?”
老局长沉默了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上每一个滴答声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他才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局长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了。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老局长的眼睛,那双眼睛没有躲闪,但也没有坦然。它们就那么看着秦川,像是在说“我回答你了,你满意了吗”。秦川知道他在撒谎。不是从证据上知道的,是从那双眼睛上知道的。一个说了真话的人,眼睛不会那么快地从对方脸上移开。
“你要小心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“小心谁?”
老局长没有回答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,脚步很慢,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。
“老局长来了?”林辰把咖啡递给他。
秦川接过咖啡,没有喝。“来探望沈梦。”
林辰看了一眼走廊拐角,已经看不到人了。“他说了什么?”
秦川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他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——老局长的车,正在缓缓驶出车位。
“他说不认识王莉。但他说的时候,眼神闪了一下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他在撒谎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楼下那辆越开越远的车。“您确定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确定。他认识王莉,而且他知道她是‘傀儡师’。但他不敢说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老局长也有问题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病床边,看着沈梦的脸。沈梦还在昏迷,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他想起沈梦在昏迷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小心老局长。”她没有说完,只说了一半。小心老局长什么?是老局长是内鬼,还是老局长被威胁了,还是老局长知道什么但不敢说?
“从今天起,盯着老局长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特别是他见了谁,打了什么电话,去了哪里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沙哑,但没有抱怨。
“小飞,帮我查老局长近一个月的行踪。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、车辆轨迹。能查的全部查。”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一秒。“秦哥,老局长是退休的,权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打断了他,“权限的事我来解决。你只管查。”
罗小飞又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沈梦苍白的脸上,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。他看着沈梦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辰。”
“你说老局长为什么要来?”
林辰想了想。“也许是真心来探望。也许是想看看沈梦醒了没有,有没有说什么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,肩膀很稳。
“沈梦昏迷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小心老局长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林辰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她怀疑老局长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我们要查。不是因为我们怀疑他,是因为沈梦用命换来的这条线索,不能浪费。”
秦川走回病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拿起沈梦的手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还是很凉,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。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,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你去盯着老局长。我在这里守着。”秦川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“如果老局长再来,通知我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秦川一个人站在病房里,看着沈梦的脸。他想起老局长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要小心。”小心谁?小心王莉?小心面具人?还是小心他?秦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在这个案子里,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,包括那个他叫了十几年“叔叔”的人。
他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。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放松了肩膀,但没有睡着。他不敢睡。沈梦随时可能醒来,老局长随时可能再来,面具人随时可能出现。他不能睡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沈梦的脸上移动。秦川看着那道光慢慢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上,又移到了她的嘴唇上。他伸出手,把窗帘拉上了一些,光被挡住了,病房里暗了下来。
“沈梦,你快点醒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,“你还没告诉我,老局长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秦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沈梦?”
沈梦的瞳孔涣散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。她看到了秦川的脸,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。秦川把耳朵凑过去,听到她说了几个字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老局长……他……见过……王莉……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整间病房里。他拿出手机,拨了林辰的号码。
“沈梦醒了。她说了一句话——老局长见过王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林辰的声音响起来,很低,很沉。“我去查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齐排列的车。阳光照在车顶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他转过身,走回病床边,坐下来,握住沈梦的手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接下来的事,我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