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三下午，北江老城区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炸油条的香味。秦川站在清风茶馆对面的一根电线杆旁边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帽子压得很低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但目光一直盯着茶馆那扇褪了色的布帘子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，腿有些发酸，但没有换姿势。
林辰的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，发动机没有熄火，空调开着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他的手机放在仪表盘上，屏幕上显示着秦川的位置，一个绿色的小点在电子地图上一动不动。
下午两点整，老局长出现了。
他从巷子东边走过来，脚步不快不慢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。他走到茶馆门口，掀开布帘子，走了进去。秦川把报纸折了一下，换了只手，目光跟着老局长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。
林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蚊子叫：“收到。”
秦川没有动。他继续站在电线杆旁边，看着茶馆门口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，骑电动车的、拎菜篮子的、遛狗的，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。
十分钟后，另一个人出现了。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报纸。那个人从巷子西边走过来，步子很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内八字。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帽子也压得很低，脸上戴着口罩。但秦川认出了他的走路姿势——内八字，身体前倾，和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。和北江港那个夜晚一模一样。
秦川的手在发抖，但他的声音很稳。“面具人。他进去了。”
林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，带着一丝紧张。“要行动吗？”
秦川沉默了两秒。“不。等等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焦镜头，装到手机上，举起来对准茶馆门口。镜头很小，不引人注意，但足够拍到门口进出的人。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，手指一直按在快门的位置上。
三分钟后，面具人出来了。他低着头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面具已经摘了，换成了口罩，但秦川认出了他的衣服——黑色的冲锋衣，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枪伤。那是他打中的枪伤。
秦川按下了快门，连拍了十几张。面具人快步朝巷子西边走去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消失了。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，从电线杆旁边直起身，朝巷口走去。他的腿有些僵，走了几步才缓过来。林辰的车停在巷口，他看到秦川，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。秦川上了车，关上门，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拍到了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相册，递给林辰。林辰一张一张地翻，照片很清晰，老局长的脸、面具人的背影、面具人右肩上那块深色的痕迹。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——面具人走出茶馆的那一瞬间，风吹起了他的衣角，露出了腰间的一个黑色刀鞘。
“证据够了。”林辰把手机还给秦川，“抓吗？”
“不抓。放长线钓大鱼。”
林辰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巷口，拐上主路。“老局长是内鬼，但他不是最大的鱼。王莉才是。”
秦川靠在座椅上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“对。抓了老局长，王莉会跑。她跑了，就再也找不到了。我们要的是王莉。”
林辰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所以我们要通过老局长找到王莉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车厢里散开，林辰把车窗摇下来一些。他看着窗外的城市，北江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模糊，那些楼房的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继续跟踪老局长，看他见谁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，“他每周三都来这家茶馆，见的都是同一个人。面具人。但面具人不是王莉，他只是刀。老局长跟面具人见面，说明老局长在替王莉传话，或者替她办事。”
林辰把车开下高架桥，拐进省厅那条路。“所以老局长是王莉和省厅之间的联络人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拿出手机，把那些照片发给了罗小飞，附了一条消息：“保存好，证据。”
罗小飞秒回：“收到。”
“老局长每周三下午去见面具人。”秦川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，“面具人是王莉的刀。老局长是王莉的联络人。王莉在省厅有两个棋子——钱副厅长和老局长。钱副厅长在明处，老局长在暗处。”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条锁链。“钱副厅长拖延我们开棺，老局长来医院打探消息。他们在配合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橙红色。他看着那道光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天，我去找老局长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不是跟踪，是摊牌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摊牌？您要直接问他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些照片，挑出一张最清晰的——老局长和面具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的合成照。他把照片放进口袋。
“对。拿着证据去问他。看他怎么说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承认了呢？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穿上，拉了拉领口。“如果他承认了，就让他将功赎罪。帮我们找到王莉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觉得他会同意？”
秦川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他不同意，就抓他。他同意，就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林辰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秦川走在前，林辰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您觉得老局长会出卖王莉吗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他不知道王莉在哪。但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帮她传话，帮她办事，帮她打探消息。他知道她的联系方式，知道怎么找到她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，照在两个人脸上，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如果他不配合呢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那就抓。以通敌罪抓他。照片就是证据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但没有停下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还在亮着，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老局长的办公室——他已经退休了，没有办公室了。但他知道，老局长此刻一定在某扇窗户后面，在某个房间里，在跟某个人打电话，或者在销毁证据。
车开到了医院，秦川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，上了二楼，走进重症监护室。沈梦还躺在床上，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，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，但呼吸平稳了很多。
秦川在床边坐下来，握着沈梦的手。她的手很暖了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在回应他的握力。
“沈梦，我今天跟踪老局长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跟面具人见面。我拍到了证据。明天我去找他，摊牌。”
沈梦没有反应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睫毛一动不动。
秦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医院，朝着宿舍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明天的对话，也许是他从警以来最难的一次对话。对面坐着的那个人，是他叫了十几年“叔叔”的人，是他父亲的老同事，是省厅的老局长。但他现在是一个内鬼，一个替王莉传话的人，一个可能知道他父亲下落的人。
秦川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黑，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，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