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四,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块明亮的方框。秦川坐在沈梦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,刀停在半空中。沈梦的眼睛睁开了,不是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的、半睁半闭的状态,是完全睁开了,瞳孔聚焦,清明,像一潭被风吹散了雾的水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秦川把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沈梦的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的声音。“还好,就是疼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绷带,又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纱布,眉头拧了一下,“我中了两枪?”
“一枪肩膀,一枪腹部。脾脏切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沈梦听出来了,那种平是压着东西的平,“子弹取出来了,没有生命危险。但你昏迷了五天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。“五天?”她试图坐起来,刚动了一下,脸色就白了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秦川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按回床上。
“别动。好好躺着。”
沈梦靠在枕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,等疼痛过去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她看着秦川的脸,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血丝,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憔悴。
“谢谢你保护证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沈梦摇了摇头。“何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。”秦川顿了顿,“你昏迷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幽灵正在渗透更高层,小心老局长。’老局长是内鬼吗?”
“我不知道老局长是不是内鬼。但我之前在国安的时候,查到了一样东西。”沈梦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‘幽灵’在省厅的最高内线,代号‘影子’。级别在副厅级以上。他可以接触所有案件信息,可以调动资源,可以掩盖证据。”
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副厅级以上。老局长退休前是正厅,级别符合。代厅长张伟民也是副部级。钱副厅长是副厅级。三个人都在这个范围内。
“你在国安的时候,查到了什么?”秦川的声音也压低了。
沈梦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她才睁开眼,看着秦川。
“一份绝密文件。上面写着——‘影子,省厅内线,级别副厅以上,可接触全部案卷。任务:监控清案组调查进度,必要时干扰。’”沈梦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当时想继续查,但上级说这个案子已经移交给了省厅,不归国安管了。后来我就调到了省厅,进了清案组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一份绝密文件,一个代号“影子”,一个在省厅内部的最高内线。这个人知道清案组的一举一动,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,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。他一直在暗处,看着他们,干扰他们,甚至可能一直在操纵他们。
“你觉得‘影子’是谁?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沈梦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是代厅长,也可能是钱副厅长,也可能是……已经退休的人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老局长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。“有可能。但他退休了,也许不是‘影子’。‘影子’需要在职,才能接触最新的案件信息。一个退休的人,很难知道清案组的实时进展。”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沈梦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是某种更深的、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进雷区的人。
“你要小心。如果‘影子’真的存在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,“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的存在,他会动手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病房门口。林辰站在那里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什么东西,没有往这边看。秦川转回头,看着沈梦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梦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“我在国安查到的那个文件里,还有一个信息——‘影子’有一个助手,在清案组内部。我不知道是谁,但这个人一直在帮‘影子’传递消息。”
秦川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。清案组内部。清案组的人不多——他,林辰,沈梦,罗小飞,还有已经调离的赵铁军和老韩。罗小飞被陷害过,但秦川相信他是清白的。赵铁军一直在一线,没有机会接触核心机密。老韩只负责法医,不参与案件分析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秦川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。他走到门口,林辰从墙上直起身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林辰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下面有黑眼圈,但很亮,亮得像两颗钉子。秦川没有移开目光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她说‘影子’可能是省厅高层。副厅级以上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了一下。“代厅长?钱副厅长?还是老局长?”
秦川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,又亮了。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所有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看着他,没有躲闪。“包括我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包括你。”
秦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秦川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,缓缓下降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是‘影子’,你会怎么做?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犹豫,是一种他已经做过无数次选择的笃定。
“抓你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。电梯门开了,秦川走出去,穿过大厅,出了医院大门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医院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沈梦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代号‘影子’,级别在副厅级以上”“他有一个助手,在清案组内部”。
助手在清案组内部。这个人是谁?是林辰?是罗小飞?还是别的什么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找出这个人,在“影子”灭口之前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的车停在旁边,林辰下了车,走到他的车窗旁边,敲了敲玻璃。
秦川睁开眼,摇下车窗。
“师父,您没事吧?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没事。”
他把马克笔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两个字。影子。看不见,摸不着,但无处不在。它在暗处,在每一个角落,在每一次关键的时刻出现,干扰他们,误导他们,让他们走弯路。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两个字。“从哪里开始查?”
秦川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老局长和面具人的合影,钉在白板上,贴在“影子”的旁边。他又拿起钱副厅长的照片,钉上去。又拿起代厅长张伟民的照片,钉上去。三张照片,三个人,三个问号。
“从老局长开始。他见过面具人,他一定知道什么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明天,我去找他。摊牌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陪您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。我一个人去。你在外面等。如果他动手,你冲进来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那三张照片上,照在“影子”两个字上。他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藏得多深,我都会找到他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秦川转过身,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“明天见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林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白板上那三张照片,看着“影子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