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六,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DNA鉴定报告,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报告上的结论他背都能背出来了——“样本DNA与秦建国不匹配,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。”棺材里的人不是他父亲。那个被追授为烈士、被葬在翠屏山公墓半山腰上、面朝北江的人,是一个陌生人。
林辰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没有喝。他看着秦川把报告翻过来又翻过去,看着他把报告放下又拿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棺材里的不是我爸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,“那我爸在哪?”
林辰把咖啡放在桌上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“也许还活着。”
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,看了两秒。“也许。”
赵铁军推门进来了,没有敲门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车钥匙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他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那份DNA报告,又看了一眼秦川。
“听说你要开棺,我陪你去。”赵铁军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不怕处分?”
赵铁军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车钥匙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“怕。但更怕你一个人扛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次开棺没批,这次也没批。但上次是你一个人扛的,这次我陪你。”
“上次开棺,老韩提取了棺材内的残留物,发现DNA不是你父亲的。”林辰转过身,看着秦川,“但那些残留物太少了,只能做一次比对。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。”
“今晚开棺。带上老韩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和赵铁军,“不是只提取残留物,是把整个棺材板都送去化验。棺材板上的漆、木头的纤维、棺材里面的每一寸地方,全部取样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棺材板?那东西放了二十年,还能提取到有效样本吗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棺材板上的漆如果含有生产厂家的信息,可以追查到棺材的来源。棺材是谁买的,谁安的葬,谁负责下葬。这些信息能帮我们找到棺材里的人是谁。”
赵铁军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车钥匙。“我去联系老韩。让他准备工具。”
“不要通知任何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除了我们四个,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。”
赵铁军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赵铁军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秦川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他看着窗外的城市,北江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模糊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觉得棺材里的人会是谁?”
秦川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插兜。“不知道。但一定和我父亲有关。一个陌生人,被葬在我父亲的墓里,用我父亲的名字,立了我父亲的碑。这不是偶然,是有人刻意安排的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您父亲安排的?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“也许。也许是他为了伪造死亡,找了一具尸体代替自己。也许是他被人害了,别人用一具无名尸体冒充他。不管是哪种,棺材里的人都需要一个身份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老韩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老韩接了,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家。
“老韩,今晚开棺。需要你带上全套取样工具。”秦川没有寒暄,“棺材板、残留物、棺材内壁的附着物,全部取样。”
老韩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上次不是取过了吗?”
“上次不够。这次要更彻底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棺材板也要取样,送去化验油漆成分和木材来源。”
“几点出发?”林辰问。
秦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下午四点。“天黑透了就走。八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也拿起外套。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撬棍和一把铁锹,放在墙角。
“老韩七点到公墓门口等。”赵铁军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车加满油了,工具都备齐了。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,把翠屏山公墓的地形图又看了一遍。半山腰,东区第七排,秦志强烈士墓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——从山脚到半山腰,要走多少级台阶,要经过几排墓碑,墓碑旁边的树是什么朝向。这些细节他早就烂熟于心了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睁开眼睛,走向门口。
三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下了楼,出了省厅大楼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秦川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和赵铁军也点了一根。
三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坐在副驾驶,赵铁军开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翠屏山公墓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今晚,他要找到答案。
“师父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如果棺材里的人不是您父亲,那您父亲在哪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不知道。但棺材里的那个人,会告诉我们方向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翠屏山公墓。天已经全黑了,铁门锁着。秦川翻过围墙,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老韩已经在公墓门口等着了,手里提着法医箱,看到他们,没有说话,点了点头,跟在后面。
四个人打着手电筒,沿着台阶往上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墓碑之间交错,像一群萤火虫。到了半山腰,东区第七排,秦志强烈士墓。秦川站在墓碑前,手电筒照着父亲的照片。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还是笑着的,眼睛很亮。
秦川蹲下来,用手拨开墓碑周围的土。土是松的,上次开棺后他回填的,还没有完全压实。赵铁军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,用力往下压,棺材盖被撬开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老韩蹲下来,打开法医箱,戴上手套。他没有急着取样,先用手电筒照着棺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,观察了很久。
“上次的样本是从底板和内壁上提取的。”老韩的声音很低,“这次我把棺材板也取样。油漆、木材、钉子,全部取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老韩从法医箱里拿出一个小刀片,在棺材板的内侧刮了几下,刮下一些细小的木屑,装进试管。他又用棉签在棺材板的接缝处擦拭,装进另一个试管。棺材底板、内壁、棺材盖的内侧,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。
赵铁军站在旁边,手电筒照着老韩的手。林辰站在外围,手电筒扫视着周围的黑暗。秦川蹲在墓碑旁边,手电筒照着父亲的照片,看着那张笑着的脸。
老韩取完最后一个样本,站起来,摘下手套。“好了。够不够,要看化验结果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,手电筒照着棺材里面。棺材底板上的灰尘已经被取样取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木头的颜色。棺材的内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不知道是下葬时就有的,还是后来被人为刻上去的。
“这些划痕,能看出来是什么工具留下的吗?”秦川指着那些划痕。
老韩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划痕,看了一会儿。“像是尖锐的金属物,也许是刀,也许是铁钉。划痕很规则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拍照,留档。”
老韩从法医箱里拿出相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秦川把棺材盖合上,赵铁军用撬棍压了几下,棺材盖严丝合缝。秦川蹲下来,用手把周围的土推回去,把棺材盖盖住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站起来,转身往山下走。
四个人下了山,翻过围墙,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公墓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“老韩,样本多久能出结果?”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着老韩的车跟在后面。
老韩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,有些模糊。“油漆成分分析需要一周,木材来源分析需要更久,要送到省里的专业机构。DNA比对如果数据库里有,三天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做DNA。油漆和木材慢慢做。”
“好。”老韩挂了电话。
秦川把手机放进口袋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今晚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棺材里的人不是他父亲,但那个人一定有名字,有身份,有家人。他要找到那个人,问清楚——你到底是谁,为什么你会葬在我父亲的墓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