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日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那张从棺材里取出的纸条，已经用证物袋封好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证物袋上，照在那行褪色的蓝字上——“小川，对不起，爸爸还活着。不要找我。”他已经盯着这行字看了快一个小时了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，频率很慢。
林辰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本旧案卷，但没有翻，目光一直落在秦川的背上。赵铁军站在窗前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，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照片上。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秦川拿出手机，把纸条从证物袋里取出来，平放在桌上，用一本厚书压住四个角。他调出手机里存的一张老照片——父亲当年在警校的毕业登记表，上面有父亲的签名，“秦建国”三个字，钢笔字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他把纸条和签名并排拍在一张照片里，发给了罗小飞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：“秦哥，收到了。有对照样本就好办了，我这就跑比对。”
“多久？”秦川问。
“半小时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林辰和赵铁军都没有说话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秦川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，频率越来越快。
二十五分钟后，手机响了。秦川接了，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这次没有了沙哑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紧张。
“秦哥，我用专业软件跑了笔迹比对。笔迹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——笔画起笔的角度、收笔的力度、字间距、行倾斜度，全部匹配。是你父亲写的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“确定？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秒。“确定。我跑了三遍，用了三种不同的算法，结果都一样。纸条上的字，是你父亲秦建国亲笔写的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放在桌上，开了免提。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秦哥，你父亲还活着。至少写这张纸条的时候还活着。纸条的纸张我已经分析了，是普通的A4打印纸，市面上很常见，没有特殊标记。墨水是普通蓝色钢笔墨水，也查不到来源。”
秦川看着桌上那张纸条，证物袋在阳光下反着光。“他还活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那张纸条。“纸条上写‘不要找我’，你会听吗？”
秦川抬起头，看着林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没有犹豫，没有挣扎，只有一种他已经做了无数次选择的笃定。
“不会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那你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
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，双手插兜，靠在窗台上。他看着秦川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父亲可能不想被你找到。你确定要找他吗？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把那张纸条从证物袋里取出来，放在保险箱最里面，压在那本母亲日记的下面。他锁上保险箱，转了四圈，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“我要问他为什么抛弃我和妈妈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林辰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秦川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“秦建国”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活着，纸条确认笔迹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“从今天起，找到我父亲，是第一任务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和赵铁军。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那王莉呢？‘幽灵’呢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北江市地图，铺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——省精神病院、北江港、翠屏山公墓。
“同时进行。王莉要抓，‘幽灵’要查，我父亲也要找。这不是选择题，是必答题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三条线，一条都不能断。”
赵铁军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到桌前，看着那张地图。“怎么分？”
秦川拿起红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。第一条从省精神病院指向北江港，第二条从北江港指向翠屏山公墓，第三条从翠屏山公墓指向省厅。三条线交汇在一起，像一个三角形。
“林辰，你负责查王莉的藏身地。省精神病院、北江港、老城区，这三个地方重点排查。”秦川把红笔放下，“赵哥，你帮我查我父亲的所有信息——他从警校毕业后的每一步，每一个岗位，每一条人际关系。能查到的全部查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你确定要查到底？查到真相的那一天，你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父亲，是一个犯罪嫌疑人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没有回避。“确定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二十年了，他一直在某个地方。看着我长大，看着我上警校，看着我进省厅。他知道我在找他，但他不出现。他写了一张纸条，说‘不要找我’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也许。但苦衷不是抛弃妻子二十年的理由。”他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翻到父亲那张警校登记表的照片，看了很久，“不管他有什么苦衷，我都要找到他。当面问清楚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如果找到您父亲的时候，他已经是‘幽灵’的核心成员了呢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林辰和赵铁军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，照在三个人脸上。
“那就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没有说话。赵铁军也没有说话。电梯门开了，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和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三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和赵铁军也上了各自的车。三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，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父亲还活着。二十年前的那场爆炸，死的人不是他。棺材里的白骨不是他。他穿着别的衣服，用着别的名字，过着别的生活。他活着，他不回来，他不让找。但秦川不会听。他找了二十年，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停下。
车开到了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。秦川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，上了二楼，走进重症监护室。沈梦还躺在床上，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，嘴唇有了血色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看到秦川进来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梦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，但比前几天有力多了。
秦川在床边坐下来。“纸条鉴定结果出来了。是我父亲写的。他还活着。”
秦川握着她的手。“找到他。”
沈梦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秦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，站起来。“也许。但我不想等。”
他转身走出病房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医院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有了方向。父亲还活着，他要去找到他。不管他藏在哪，不管他用了什么名字，不管他躲了多少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