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日下午,法医室的灯亮得刺眼。秦川站在老韩旁边,面前的操作台上铺着那件从棺材里取出来的警服。深蓝色的布料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,胸口那块暗红色的血迹比在墓地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喷溅状的,从中心向外扩散,边缘已经干涸发黑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老韩戴着口罩和手套,用镊子从血迹边缘夹下一小块样本,放在载玻片上,滴了一点试剂,盖上盖玻片,放到显微镜下。
“不是人血。”老韩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秦川听得出来——是某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,“是动物的。猪血。”
“他故意留的。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死了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血迹的分布形态也说明了这一点——喷溅状的,看起来像枪伤,但如果是真正的枪伤,血迹应该从伤口向外呈放射状扩散。这件警服上的血迹,喷溅的方向太均匀了,像是用刷子甩上去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没有弹孔。衣服上没有弹孔,但血迹在。他是先把血涂上去,再把衣服叠好放进棺材的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林辰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我父亲在二十年前就策划了‘假死’。他早就想离开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林辰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操作台另一边,低头看着那件警服。“为什么?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他伸手拿起警服,翻到领口内侧,那里有一行模糊的字迹,是用圆珠笔写的,时间太久,已经看不太清了。他凑近了看——“北江港,3号码头,夜。”他认出了那个字迹。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样。父亲的。
“因为他发现了‘幽灵’的秘密。”秦川把警服放回操作台上,“他必须消失。不消失,就会死。不是假死,是真死。”
秦川接过记录本,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“谢谢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脱下白大褂,挂在门后的衣架上,拿起包走出了法医室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法医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
林辰站在操作台旁边,看着那件警服。“你母亲知道吗?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她才会被‘幽灵’杀害。她以为丈夫死了,一个人带着你,生活不容易。‘幽灵’找上她,说可以帮她,她就信了。”
秦川抱着警服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看着操作台上那盏无影灯,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把警服放在操作台上,退后一步。
“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他还活着。不是遗物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法医室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,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冻住了。
“对我来说,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从我十四岁那年,追悼会上,我对着他的遗像鞠躬的那一刻起,他就死了。活着的那个,不是我爸,是一个陌生人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,把警服从怀里取出来,放了进去,和母亲的日记放在一起。他锁上保险箱,转了四圈,站起来。
林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“你恨他吗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林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抛弃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抛弃你的人的感觉。
“恨。但更想问他为什么。”
林辰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“我理解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理解不了。你父亲在监狱里,至少你知道他在哪。你去看他,隔着玻璃窗,拿起电话就能跟他说话。他不能出来,但他在那里。你随时可以找到他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秦川说的是对的。他的父亲林沧海在北江监狱里,关在某个铁门后面,穿着囚服,每天放风的时候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他想见父亲,办个手续就能去。秦川想见父亲,不知道去哪,不知道找谁,不知道那个人还用不用“秦建国”这个名字。
“我父亲不在监狱里,不在任何我能找到的地方。”秦川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,“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,用着我不知道的名字,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。他活着,但他不让我找到他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“所以你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插兜。“对。不是为了恨,是为了问他一句——你为什么要走,你为什么抛弃我和妈妈,你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二十年。”
林辰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我陪你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城市,北江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模糊。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看着林辰。
“你为什么要陪我?”
林辰没有犹豫。“因为你是我师父。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人。因为你值得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抽烟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烟雾在阳光里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师父,”林辰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,“如果找到您父亲的时候,他说‘我不是你父亲’,您怎么办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他是。他写的纸条,他留下的警服,他策划的假死。他是我父亲。不管他承不承认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不愿意跟您回来呢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那我就把他绑回来。”
“走吧。查您父亲的下落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拿起外套,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们的背影。他们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