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周周日晚上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留了一盏台灯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北江港的地图,红笔在3号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他已经盯着这个圈看了快半个小时了,脑子里反复回放父亲警服领口内侧那行模糊的字——“北江港,3号码头,夜。”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,也许是他消失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。
林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他把一杯放在秦川面前,另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坐下来。秦川没有动那杯咖啡,目光还停在地图上。
“我陪你找父亲。”林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不怕找到你母亲吗?”
林辰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,看着3号码头那个红圈。沉默了几秒,他抬起头,重新看着秦川。
“怕。但我还是要找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他看着林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决心,是某种更深、更重、更沉的、像是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一半的感觉。
“你母亲可能也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不是冷漠,是在给林辰一个最后的机会——让他收回刚才的话。
林辰没有回避。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会抓她吗?”
林辰没有犹豫。“会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,把桌面上的地图照得发黄。林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秦川也端起自己那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是苦的,没有加糖,两个人都没有皱眉。
“我们都在找亲人。也许他们在一起。”林辰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秦川把咖啡杯放下,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。“也许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如果找到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贴着父亲的照片,旁边写着“北江港”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“北江港”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“3号码头”。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问他为什么。”
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会陪着你。”
“明天,开始查我父亲的行踪。”秦川走回桌前,把地图折好,放进口袋。
林辰跟过来。“从哪里开始?”
秦川拿起外套,穿上。“从他当年最后出现的地方——北江港。”
林辰也拿起外套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这一次,秦川走得不快,林辰跟得不紧,两个人的步调很一致。
下了楼,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秦川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
“师父,”林辰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,“您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在一起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你母亲苏静,我父亲秦建国。一个是‘幽灵’的早期成员,一个是‘幽灵’的核心人物。他们认识,共事过,也许不只是同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们在一起,我抓我母亲,你抓你父亲。我们两个人,抓两个人。”
“对。我们两个人,抓两个人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林辰会陪着他,就像他也会陪着林辰。两个人都在找亲人,两个人都在找真相,两个人都在找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“家人”的人。
车开到了宿舍楼下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父亲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父亲还是笑着的,眼睛很亮。他把照片放回口袋,推开车门,下了车,上了楼。
他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“小川,对不起,爸爸还活着。不要找我。”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都在找亲人,也许他们在一起。”也许。也许他父亲和林辰的母亲在一起,也许他们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,也许他们根本不想被找到。
秦川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,他要去北江港。去3号码头,去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。不管能找到什么,他都要去。
清晨,秦川到办公室的时候,林辰已经在了。白板上多了一张照片——苏静的照片,林辰的母亲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穿着白大褂,站在省精神病院门口,笑得很温和。林辰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张照片,手里拿着马克笔。
秦川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放的?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想通了。要找父亲,就要先找到母亲。他们是同一条线。”
秦川看着苏静的照片。那是林辰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,他一直放在钱包里,从来不给别人看。现在他把照片钉在了白板上,在所有人面前。
秦川拿起马克笔,在苏静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苏静,林辰母亲,‘幽灵’早期成员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不管找到什么,不要瞒我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,没有猜忌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不熟练的、但真实的东西。秦川伸出手,林辰握住了。这一次,握得更紧,时间更长。
“走吧。去北江港。”秦川松开手,拿起外套。
林辰拿起自己的外套,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们的背影。他们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