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一，档案科的门半开着，里面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息。秦川站在长条桌旁边，面前放着一本泛黄的牛皮纸档案，封面上贴着标签——“秦建国，省厅刑侦总队，副支队长。”档案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，字迹模糊了，但“秦建国”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，钢笔写的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赵铁军站在门口，把手机调成了静音，靠在门框上，没有进来。档案科的老刘把钥匙交给赵铁军之后就走了，走之前说了一句“你们慢慢看，看完了锁门”。林辰站在秦川旁边，没有伸手去碰那本档案，就那么站着，等着。
“他长得像我。”
林辰也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几秒。“你像他。”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最后一页是“人员变动审批表”，上面写着“秦建国同志因公殉职”，下面有日期，有公章，有签字。但“死因”一栏是空白的。不是被涂掉了，不是被划掉了，是空白的，从一开始就没有填。
秦川的手指在那空白的格子上敲了一下。“死因空白，不符合规定。”
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格子，眉头拧了一下。“所有因公殉职的人员，死因栏必须填写。这是规定。空白就是不正常。”
秦川把档案翻到封底，看了看签字栏。签字栏里的名字他已经预料到了——赵国良。老局长。三个字，楷书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“有权限修改档案的人——老局长，或者钱副厅长。”秦川把档案合上，声音很冷，“老局长签的字，钱副厅长当时还没调来。所以是老局长。”
赵铁军把档案拿起来，翻了一遍，又放回桌上。“有人故意抹掉了死因。不是忘记填，是故意不填。不填，就不需要解释。不需要解释，就没有人追问。”
“帮我查当年修改档案的人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赵铁军把钥匙放进口袋。“从老局长开始？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确定。”
三个人走出档案科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秦川的脚步很快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档案里的那些内容——父亲破获的案子，父亲的照片，父亲空白的死因栏。一个破获过“南城碎尸案”的警察，最后成了“南城碎尸案”的嫌疑人。一个抓过“幽灵”成员的警察，最后成了“幽灵”的核心。一个被追授为烈士的人，最后被发现还活着。
“我父亲是英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走在他旁边。“也许。”
秦川转过头，看着林辰。“后来变了。”
林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人都会变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你也在变。”
三个人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和赵铁军也点了一根。三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坐在副驾驶，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港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老局长为什么要改档案？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为了保护我父亲，或者为了保护他自己。不管哪种，他都知道我父亲还活着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他从头到尾都知道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北江港。秦川把车停在3号码头的停车场，下了车，走到码头边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，混在一起。他看着宽阔的江面，货船慢吞吞地往东开，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闷闷的。
父亲二十年前在这里写下那行字——“北江港，3号码头，夜。”他在这个码头上站过，在某个夜晚，穿着警服，或者没穿。他看着同样的江面，吹着同样的风，想着同样的事——怎么离开，怎么消失，怎么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。
秦川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码头的水泥地面。地面很粗糙，有裂纹，裂缝里长着青苔。他把手放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想象父亲站在这里的样子。
“他来过这里。”秦川睁开眼，站起来，“他在这里决定离开。”
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江面。“也许他在这里见了谁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也许他在这里见了你母亲。”
“也许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父亲的照片，举在面前，对着江面。照片里的父亲笑着，眼睛很亮。江风吹过来，吹得照片哗哗作响。秦川把照片收起来，放回口袋，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“走吧。去找老局长。”
林辰跟在他后面。“找他问什么？”
秦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“问他为什么改档案，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却不告诉我，问他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林辰也上了车，系好安全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北江港，拐上主路，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要问老局长的问题，已经攒了二十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