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二，北江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，秦川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。林辰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秦川按了门铃，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，门开了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上还沾着泥。他刚才在阳台浇花，花洒还拿在手里。
“刘叔。”秦川叫了一声。
“小川？”老刘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虚弱，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证件，举了一下。“刘叔，我想问问我父亲的事。”
客厅不大，摆设很老旧，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款式，棕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。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，老刘刚才在看照片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，是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的合影，秦川认出了其中一张脸——父亲，年轻的，站在最后一排，笑得很灿烂。
老刘在沙发上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林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。老刘看了一眼那袋水果，没有说话。
“刘叔，你跟我父亲共事多少年？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老刘抬起头，看着墙上那张合影。“十五年。从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开始，到他……出事。”他的声音在“出事”两个字上顿了一下，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老刘的声音很低，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后来呢？”
老刘沉默了很久。茶几上的相册被风吹翻了一页，露出另一张照片——父亲和老刘的合影，两个人站在一辆警车旁边，都笑着。老刘伸手把相册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“后来变了。”老刘的声音很轻，“你父亲后来变得沉默寡言。不爱说话，不爱笑，不爱跟人打交道。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最爱开玩笑，最爱请客吃饭，最爱跟兄弟们喝酒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他一个人去北江港，一待就是一整夜。有时候是半夜去，天亮才回来。有时候是天黑去，半夜才回来。”
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“他去看什么？”
老刘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在等人，也许是在找什么。”他看着秦川，“你问过你妈吗？”
秦川沉默了一秒。“我妈死了。”
老刘的手抖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是苏静的，林辰给他的。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，推到老刘面前。“刘叔，你认识这个人吗？”
老刘拿起照片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，是那种慢慢褪色的、像被水浸泡的旧照片一样的变化。他的手开始发抖，把照片放回茶几上，推到秦川面前。
“认识。苏静。你父亲的线人，后来成了朋友。后来……”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后来她消失了。”
秦川把照片收起来，放进口袋。“我父亲怎么说？”
老刘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恐惧，又像是某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的如释重负。
“你父亲说，她被‘幽灵’控制了。不是自愿的，是被逼的。”老刘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他说苏静是个好人，是被那些人害了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苏静是被控制的，不是自愿加入“幽灵”的。她消失之前，是秦建国的线人，是秦建国的朋友。后来她消失了，秦建国说她是被控制的。再后来，秦建国也消失了。
“我父亲和苏静是什么关系？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刘看着他，眼神闪了一下。“朋友。也许不止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老刘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不该说这些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秦川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把那层白发照得几乎透明。
秦川也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。“刘叔，告诉我。”
“你父亲和苏静……不只是朋友。他帮她很多，帮她找工作，帮她解决麻烦。她出事之后，你父亲像变了个人。我觉得……他觉得是他的错，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林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着。
秦川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苏静消失了多久之后，我父亲出事的？”
老刘想了想。“不到一年。苏静消失之后，你父亲就开始变了。他不再跟我们来往，不再参加聚会，不再笑。他一个人去北江港，一个人去省精神病院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，又好像一直在躲什么。”
秦川走回沙发前，坐下来。他把苏静的照片从口袋里又拿出来，看了一遍，放回去。他看着墙上那张合影，父亲站在最后一排，笑得很灿烂。
“刘叔，谢谢你。”秦川站起来。
老刘也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秦川握住了他的手，老刘的手很粗糙，布满了老茧，握得很用力。
“你父亲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”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被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我会找到他。”
老刘点了点头。“希望你能。”
秦川转身走向门口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出了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老刘站在门口，看着秦川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秦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老刘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“小川，你父亲爱你。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。”
出了单元门，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站在楼下，抽烟，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和苏静不只是朋友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也许。但不管是什么关系，苏静是被控制的。她不是自愿的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她现在还在被控制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也许。也许她已经死了。也许她还活着，在某个地方，等着被找到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那我们去找她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转身走向停车场。“先去找老局长。他知道的比老刘多得多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，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老城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老局长家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老刘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——“你父亲后来变得沉默寡言，经常一个人去北江港，一待就是一整夜。”父亲在北江港等谁？是等苏静，还是等别的什么人？父亲去省精神病院找谁？是找苏静，还是找王莉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父亲从苏静消失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被卷进了“幽灵”的漩涡。他挣扎过，试图救过，最后自己也陷了进去。
秦川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老局长家的门，今天一定要敲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