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三,老局长家的门没锁。秦川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局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老局长没有看电视,没有看报纸,就那么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他听到开门声,抬起头,看到秦川,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老局长的声音沙哑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沙哑了。
秦川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坐下。林辰站在门口,把门关上了,但没有进来,靠在门板上,双手插兜。客厅里的空气很闷,有一股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压抑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为什么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父亲在哪?”秦川没有绕弯子。
老局长沉默了很久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秦川等了大概有半分钟,老局长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川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茶几旁边,离老局长更近了。“你们是搭档,你会不知道?”
老局长的手猛地攥紧了裤腿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他不想让人知道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。”老局长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答应过他,不说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他看着老局长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,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,从记事起就叫“叔叔”。这张脸曾经让他觉得亲切,觉得可靠,觉得是父亲之外最值得信任的人。现在这张脸在他眼里只剩下了一个身份——一个帮父亲隐瞒了二十年的人。
“你帮他隐瞒了二十年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我母亲被‘幽灵’杀了,我父亲可能也是‘幽灵’的人。你还要保护他吗?”
老局长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抬起头,看着秦川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却喊不出来的痛苦。
“你父亲不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老局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,和刚才那个颤抖的老人判若两人,“他是被胁迫加入的。不是自愿的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“他做了什么事?”
“他被迫成了‘棋子’。但他一直在收集证据。他做那些事,不是因为他想,是因为他不做,你就会死。”
秦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什么?”
老局长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‘幽灵’找到他,说如果你不加入,我们就杀了你儿子。他加入之后,他们又说如果你不听话,我们就杀了你妻子。他没有选择。从来没有。”
秦川站在客厅中央,一动不动。他的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沙哑的、干涩的,像是别人的声音。
“所以他不是坏人。”
老局长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他这辈子做过最坏的事,就是离开你。但他离开,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老局长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?他已经消失了二十年,他们以为他死了。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?”
老局长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他怕。怕那些人发现他还活着,怕他们来找你。他活着一天,你就有危险。他死了,你就安全了。”
“我会找到他的。”
老局长看着他。“希望你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找到他之后,不要怪他。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”
秦川盯着老局长看了很久。老局长的目光没有躲闪,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恳求,又像是某种终于把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。
“我会找到的。”秦川转身走向门口。
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如果你骗我,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老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很轻,很平静。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秦川的脸,脸上还有泪痕。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单元门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,他站在楼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手还在抖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没有点烟,就那么站着。
“他说我父亲是被胁迫的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,“为了保护我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信他吗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沉默了几秒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们从哪里找证据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“从老局长给我们的线索找。他说我父亲一直在收集‘幽灵’的证据。那些证据一定在某个地方。也许在他离开之前藏起来了,也许在他身上,也许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“什么地方?”
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“北江港。或者省精神病院。他经常去那两个地方,一定有意义。”
林辰也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老城区,拐上主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有了方向。父亲不是坏人,他是被胁迫的。他做那些事,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了保护家人。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移开。
“师父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您打算怎么找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先去北江港。再去省精神病院。把他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,这一次不是为了找‘幽灵’的线索,是为了找他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找那个抛弃了妻子的父亲,而是找那个为了保护儿子而离开的父亲。虽然结果是一样的——他离开了,他消失了,他没有回来。但原因不一样。原因不一样,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