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正要拧开。身后传来老局长的声音,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等等。”秦川的手停住了,没有转身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老局长。他听到身后有缓慢的脚步声,老局长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卧室里,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出来。脚步声更慢了,像是手里拿着什么重东西。
秦川转过身。老局长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保管了很久。老局长的手在发抖,信封在他手里微微晃动。他走到秦川面前,把信封递过来。
“你父亲离开前,让我在你来找他时交给你。”老局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秦川接过信封,低头看着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小川亲启。”钢笔写的,蓝色墨水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灰蓝色。他认得这个笔迹。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样,和警校登记表上的签名一样。是父亲的。
“这是我父亲的笔迹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老局长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秦川把信封翻过来,封口用胶水粘着,胶水已经干透了,边缘有些翘起。他把信封握在手里,没有打开。老局长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如释重负,又像是某种终于把背了二十年的包袱放下来的轻松。
“你父亲离开前,让我在你来找他时交给你。他说——‘如果小川来找我,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。’”老局长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秦川抬起头,看着老局长。“准备什么?”
老局长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准备面对真相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字——“小川亲启。”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,他十四岁,刚上初中,还在等父亲出差回来带礼物。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,已经决定要离开了,已经决定要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。他写了这封信,交给老局长,说“等小川来找我的时候给他”。他在十四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天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给我?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老局长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“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准备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刚当警察的时候,我想给。但你不稳定,太冲动。你破了大案的时候,我想给。但你太骄傲,承受不了真相。你母亲去世的时候,我想给。但你太痛苦,我不能再给你加重量。”
秦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有擦干。“现在呢?”
老局长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开棺了。你准备好了。”
秦川把信封放进口袋,用手按了按,确认它在那里。他看着老局长那张苍老的脸,那张脸上有愧疚,有疲惫,有一种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撒谎了的轻松。
“谢谢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老局长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遵守承诺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沙发前,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佝偻,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、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老人。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秦川的脸,脸上还有泪痕。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单元门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,他站在楼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眼。“小川亲启。”他把信封放回口袋,手按在上面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沉默地站着,风吹过来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秦川上了车,林辰坐在副驾驶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老城区,拐上主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林辰坐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口袋里的信封。
“你不看吗?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回去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因为我想一个人看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封信。信封的纸很脆,边角有些扎手。林辰下了车,站在车旁边,点了一根烟,没有催他。
信封发黄了,边角磨损,正面写着“小川亲启”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秦川拿起信封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有纸的味道,有胶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出来的味道——也许是存放了二十年的旧物特有的味道,也许是父亲手上的味道。
他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。胶水已经干了,一挑就开,没有费什么力气。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。纸是普通的信纸,白色的,已经发黄了。他展开,铺在桌上。父亲的笔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和档案上的签名一样。
“小川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已经长大了,成了一个警察。我很骄傲。”
秦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离开你,不是因为我不要你了。是因为有人威胁要杀了你和你妈妈。我没有选择。我必须走。我必须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。只有这样,你和妈妈才能安全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,不敢用力,怕把纸弄破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。你上警校,你毕业,你进省厅,你破案。每一步,我都看到了。我很骄傲。”
秦川的眼泪滴在信纸上,洇湿了一个小圆点。他没有擦,让那个圆点慢慢变大。
“我收集了一些东西。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就去找。地址在信封里。钥匙也在信封里。”
秦川把信封拿起来,往里看了看。里面有一把钥匙,很小,铜色的,已经有些发黑了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北江市老城区,花园路,一个门牌号。他认得那条街,离赵志的住处不远,离老局长的家也不远。
他把信纸翻到背面。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小川,对不起。爸爸爱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“秦建国”三个字上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林辰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。“看完了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他的眼睛还红着,但脸上已经平静了。
“他留了地址和钥匙。他收集的证据,藏在一个地方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递给林辰。
林辰接过去,看了一眼地址。“花园路。离这儿不远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明天去。”
林辰把纸条还给他。“您一个人去?”
秦川把纸条放回口袋。“你陪我。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“秦建国”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留了信,留了证据,留了地址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行字。
“他不是抛弃我。他是在保护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行字。“您终于信了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信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白板前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抽烟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北江的天际线在阳光里显得很清晰,那些楼房的窗户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“明天,去找他留下的证据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找到之后呢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找到之后,就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知道他为什么离开,知道他为谁工作,知道他收集了什么。”
林辰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这一次,秦川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