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三晚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留了一盏台灯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是那个已经拆开的牛皮纸信封。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——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。钥匙很小,铜色的,已经有些发黑了,齿痕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用过很多年。纸条折了两折,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脆。林辰站在旁边,没有催促,甚至没有看桌上的东西,目光落在秦川的手上——那双手在发抖。
秦川拿起纸条,慢慢展开。父亲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和信上的字一样。
“北江港3号仓库,地下三层。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,说明我已经不在北江了。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。对不起。——爸爸”
秦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条的边缘摩挲着。他把纸条放下,拿起那把钥匙,放在掌心里。钥匙很轻,但压在他手上却像一块石头。他把钥匙举到台灯下,钥匙表面有一层暗沉的氧化层,齿槽里嵌着细微的灰尘。
“北江港3号仓库,那是李卫国牺牲的地方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林辰往前走了半步,低头看着那把钥匙。李卫国——清案组之前调查的线人,死在北江港3号仓库的地下室里,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七秒”。那是“幽灵”的标记,也是李卫国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线索。
“你父亲和李卫国可能有联系。”林辰的声音也很低。
秦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“也许李卫国在等你父亲。他在3号仓库的地下室里等一个人,等来的却是杀手。”他把钥匙举到眼前,透过台灯的光看着那些齿痕,“也许他等的人就是我父亲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父亲说‘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’。他在地下三层藏了东西。”
秦川把钥匙挂在脖子上,钥匙贴着胸口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保险箱,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。锁好,转了四圈。
“明天,去北江港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和我去。”
“赵铁军呢?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告诉他。人多反而危险。而且他最近被盯得很紧,省厅有人在查他的行踪。我们两个人,行动更灵活。”
林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秦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晚上九点。“凌晨。天亮之前,人最少。”
林辰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。“我先回去准备。凌晨两点,省厅停车场见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林辰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从脖子上把钥匙取下来,又看了一遍。钥匙很小,很轻,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。这是父亲留给他的。二十年了,父亲没有回来,但他留下了一把钥匙,一个地址,一个方向。
秦川把钥匙重新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服里,贴着胸口。他拿起外套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凌晨两点,省厅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秦川到的时候,林辰已经在了,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到秦川,他把烟掐灭了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秦川坐进副驾驶,林辰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港的方向开去。
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林辰开得很快,但很稳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秦川靠在座椅上,手放在胸口,隔着衣服摸着那把钥匙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“您怕吗?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,沉默了几秒。“怕。怕找到的东西不是他留下的,怕是他留下的但我承受不了。”
林辰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不管找到什么,我陪您。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辰一眼,没有说话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北江港。林辰把车停在3号仓库外面的空地上,熄了火,关了车灯。两个人下了车,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,打开,光柱照向3号仓库的大门。门是卷帘的,锁着,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,走到锁前,把钥匙插进去。钥匙和锁孔不匹配,插不进去。他把钥匙拔出来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这把锁。”秦川把手电筒照向仓库旁边的一扇小门。小门是铁皮的,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,锁孔比卷帘门上的锁小得多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秦川推开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两个人走进去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仓库里扫来扫去。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货架,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难闻。
“地下三层的入口在哪?”林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
秦川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,手电筒照在地上。地上有一块铁板,方形的,边缘有把手。他蹲下来,抓住把手,用力往上拉。铁板很重,林辰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用力,铁板被掀开了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下面有楼梯,铁制的,锈迹斑斑。
秦川把手电筒往洞口里照了照,楼梯向下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铁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是随时会塌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地下一层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,关着。秦川推了推,门开了。里面是一个空房间,墙上有一张褪色的海报,地上有烟头和空易拉罐。有人来过,但很久以前了。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,没有发现什么,继续往下走。
地下二层。楼梯更陡了,铁板上的锈更厚,踩上去打滑。秦川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这层的门半开着,他推门进去,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纸箱。他打开一个木箱,里面是空的。又打开一个纸箱,里面有一些发霉的文件,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纸箱放回去,继续往下走。
地下三层。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关着,门上有锁。秦川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他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里。
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水泥墙壁,水泥地面。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箱子。秦川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打开铁皮箱子的搭扣。箱子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厚一摞。还有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。还有一张照片——父亲和苏静的合影,两个人站在一起,都笑着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小川,这是爸爸最后能为你做的。”
秦川把信封和U盘拿出来,把照片也拿出来。他把东西放在地上,手电筒照着它们。信封里是一叠文件,密密麻麻的字,有手写的,有打印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‘幽灵’组织成员名单及资金流向。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林辰蹲在他旁边,手电筒也照着那些文件。“你父亲真的在收集证据。”
“走吧。”秦川转身走出房间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楼梯,出了仓库,回到车上。林辰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北江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个信封。信封很厚,纸很硬,边角有些扎手。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,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师父,您找到您父亲留下的东西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没有睁眼。“找到了。但他不在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他还在。只是不想让你找到。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看着那片黑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他留了这些东西,就知道我会来找他。他等我二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