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六凌晨,北江港3号仓库的外墙上,月光把锈迹斑斑的铁皮照得像一张长了疮的脸。秦川站在仓库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照着那把已经打开的铁锁。锁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打开的,走的时候又挂上了,只是没有锁死。他取下锁链,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了很久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个人之间交错。
仓库里还是那股霉味和铁锈味,混在一起,浓得像实体一样糊在鼻腔里。秦川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,蹲下来,手电筒照着地上那块铁板。铁板边缘的把手还在,上次他和林辰一起掀开过,看到了下面的楼梯。但那次他没有下去。不是不敢,是还没准备好。现在他准备好了。
林辰蹲在他旁边,手电筒也照着那块铁板。“你父亲说地下三层。入口就在这下面。”
秦川抓住把手,用力往上拉。铁板比上次感觉轻了一些,也许是心理作用。林辰帮忙,两个人一起用力,铁板被掀开了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黑洞洞的洞口露出来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,吹得秦川的头发竖了起来。
他用手电筒往洞口里照了照。楼梯是铁制的,锈迹斑斑,扶手已经断了好几截,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,反射着手电筒的光。楼梯向下延伸,看不到尽头,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。
“李卫国就是在这附近牺牲的。”林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
秦川点了点头。李卫国死在3号仓库的地下室里,但不是这一层。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七秒”。那是“幽灵”的标记,也是李卫国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线索。李卫国也许是在等秦建国,也许是在等别的什么人。他等的人没有来,来的是杀手。
林辰蹲在洞口边,手电筒照着秦川的脚。“我先下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,手电筒的光在嘴里晃来晃去。“我下,你跟上。”
林辰没有争辩,点了点头。秦川松开手,整个人站在了楼梯上。铁楼梯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手扶着墙壁,墙上的水泥灰蹭了一手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地下一层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,关着。秦川推了推,门开了,里面是一个空房间,和他们上次看到的一样。墙上那张褪色的海报还在,地上那些烟头和空易拉罐也还在,没有人动过。秦川没有停留,继续往下走。
地下二层。楼梯更陡了,铁板上的锈更厚,踩上去打滑。秦川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这层的门半开着,他推门进去,里面还是那些破旧的木箱和纸箱。他打开一个木箱,空的。又打开一个纸箱,里面有一些发霉的文件,字迹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纸箱放回去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秦川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水泥墙壁,水泥地面。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台灯、一个搪瓷杯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墙边有一张行军床,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地上有一个水桶,桶里还有半桶水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不像是积存了很久的味道,更像是最近还有人待过。
秦川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,定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。他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他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。笔记本是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那种,已经用了大半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日期,二十年前的日期。父亲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。这里是我藏身的地方,也是我整理证据的地方。我把这些年收集的东西都留在这里了。你要的东西,在桌子下面的铁皮箱子里。”
秦川蹲下来,桌子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皮箱子,黑色的,上了锁。他把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厚一摞,还有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。他把信封和U盘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找到了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叠文件,密密麻麻的字,有手写的,有打印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‘幽灵’组织成员名单及资金流向。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了熟悉的名字——刘玉琴、张伟民、钱副厅长、老局长。还有一个人,名字被涂黑了,看不清楚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王莉,代号‘傀儡师’,幕后操控者。”
秦川把文件放回信封,把信封和U盘塞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。父亲在这里住过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,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,台灯照着那些文件,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。他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了多久?一天,一个月,一年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父亲离开的时候,一定很匆忙。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桌子上的笔记本没有合上,水桶里的水没有倒掉。他匆匆离开了,也许再也不会回来。
林辰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父亲在这里住过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他在这里住了很久。也许几年,也许只是偶尔来。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。”
“走吧。”
林辰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上了楼梯,出了仓库,回到车上。林辰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北江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个信封。信封很厚,纸很硬,边角有些扎手。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,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父亲在这个地下室里住了很久,一个人,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只有那些文件和一把钥匙。他等了很多年,等小川来找他。但他没有等到,或者等到了,但没有现身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“您父亲还活着吗?”
秦川没有睁眼。“不知道。但他留下的东西,说明他至少在半年前还活着。水桶里的水是清的,没有发臭。毯子没有发霉。他还在某个地方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会来找您的。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看着那片黑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但我会找到他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他在哪,不管他用了什么名字,不管他躲了多少年。我会找到他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