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周周六凌晨,地下三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冷,更湿。秦川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水泥墙壁上刷着一层灰白色的涂料,已经斑驳脱落了。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,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像是军用叠法。床边有一个铁皮柜子,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,锁没有扣上,虚挂着。
墙角有一张书桌,木头的,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了。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,灯罩是绿色的,灯泡已经烧了,灯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台灯旁边有一个搪瓷杯,白色的,杯壁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字——“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先进工作者”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杯子里还有半杯水,水面落了一层灰,倒出来至少半年以上了。
书桌后面是一个书架,木头架子,三层。书架上没有书,只有几个文件夹和几本笔记本。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,玻璃面朝下扣着。秦川走过去,拿起相框,翻过来。手电筒的光照在玻璃面上,照出三个人的脸。
父亲站在中间,穿着警服,笑得很灿烂。左边是老局长,比现在年轻三十岁,头发还是黑的,腰板挺得笔直。右边是一个秦川不认识的男人,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嘴唇抿着,表情严肃。三个人站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像是很亲密的朋友。
秦川把相框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父亲的笔迹——“兄弟同心,铲除幽灵。”
秦川的手开始颤抖。手电筒的光在相框上晃来晃去,把那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李卫国。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是李卫国。清案组之前调查的线人,死在北江港3号仓库的地下室里,手里攥着“七秒”的纸条。他曾经是父亲的兄弟,曾经和父亲一起调查“幽灵”。
林辰走过来,手电筒也照着那张照片。“李卫国。你父亲的朋友。老局长也是。他们三个人一起调查‘幽灵’。”
秦川把相框放进口袋,贴着胸口,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,标签上写着五个字——“幽灵架构图。”他把U盘握在手心里,感觉它在发烫。
林辰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个U盘。“需要密码。”
秦川把U盘举到眼前,看着那五个字。父亲的笔迹。“幽灵架构图。”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——“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就去找。”真相就在这个U盘里,在那些文件里,在父亲留下的每一个字里。
“我知道密码。”秦川把U盘放进口袋,没有解释。
林辰没有追问。他用手电筒照着书架上的文件夹,抽出一个,翻开。里面是手写的记录,日期、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他看了几页,合上,放回去。
“你父亲在当警察的时候就开始收集‘幽灵’的情报了。这些记录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,你还没出生。”
秦川站在书桌前,手电筒照着台灯、搪瓷杯、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他翻开笔记本,里面是父亲的手记,不是日记,是线索整理。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,下面列着他们的职务、关系、涉案情况。王莉、刘玉琴、张伟民、钱副厅长、老局长。每一个名字都被圈了又圈,画了又画,旁边写满了批注。
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个人的名字,被涂黑了,看不清。名字下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‘影子’,省厅最高内线,级别副厅以上,身份待查。”
秦川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。影子。沈梦说过,他在国安的时候也查到了这个代号。父亲也在查这个人,查了二十年,还是没有查出来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那行字。“你父亲也在找‘影子’。他查了二十年,没有找到。”
秦川把那件警服从箱子里拿出来,展开,贴在胸口。布料很硬,很凉,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他把警服叠好,放回箱子里,把箱子推回床底。
林辰站在门口,手电筒照着走廊。“师父,该走了。天快亮了。”
秦川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书桌,书架,行军床,铁皮柜子。父亲在这里住了很久,一个人,在黑暗中,在潮湿的地下,整理那些文件,写着那些名字。他在等,等小川来找他。但他没有等到。
秦川转身走出房间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楼梯,出了仓库,回到车上。林辰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北江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相框,又看了一遍。父亲、老局长、李卫国,三个人站在一起,笑得很灿烂。他把相框放回口袋,又掏出那个U盘,握在手心里。
“他们曾经是兄弟。后来李卫国死了,我父亲消失了,老局长退休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也许他们还在合作。”
秦川把U盘放回口袋。“也许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推开车门,下了车,走进省厅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,把U盘和相框放进去,和父亲的日记、警服放在一起。他锁上保险箱,转了四圈,站起来。
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您什么时候看U盘里的东西?”
秦川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他看着那些光,沉默了几秒。
“现在。”
秦川走到桌前,打开电脑,把U盘插进去。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,要求输入密码。他想了想,输入了父亲的生日。错误。输入了母亲的生日。错误。输入了自己的生日。错误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的密码框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“七秒。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秦川转过头,看着林辰。“什么?”
“七秒。李卫国临死前留下的线索。也许是你父亲的密码。”
秦川转回头,在密码框里输入了“7”。错误。他输入了“七”。错误。他输入了“7012”——父亲警号的后四位。错误。他输入了母亲的忌日。错误。
他的手停在键盘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想父亲会用什么做密码。兄弟同心,铲除幽灵。那行字。那行字在照片背面,在笔记本里,在父亲的心里。他输入了“兄弟同心”的拼音首字母——XDTX。错误。他输入了“铲除幽灵”的拼音首字母——CCYL。错误。
他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小川,对不起。爸爸爱你。”他输入了“对不起”的拼音首字母——DBQ。错误。他输入了“爱你”的拼音首字母——AN。屏幕亮了。文件解压了。
秦川愣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文件夹。密码是“爱你”。父亲用这两个字做密码,把所有的秘密锁了起来。他用了二十年,等小川来打开。
秦川点开文件夹,里面是几百个文件,分门别类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资金流向、人员架构、涉案案件、保护伞名单。他点开“人员架构”文件夹,里面有一张组织结构图,从最底层的马仔到最顶层的“傀儡师”,每一个层级都有名字和职务。最顶层的名字被涂黑了,但旁边有一个备注——“疑似王莉,待确认。”
林辰走过来,低头看着屏幕。“你父亲把‘幽灵’的整个架构都画出来了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点开“保护伞”文件夹,里面是一份名单,有十几个人。大部分是他已经查到的人——钱副厅长、张伟民、老局长。老局长的名字后面有一个问号,旁边写着“待确认”。
“老局长也是嫌疑人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那个问号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也许不是。父亲也不确定。”
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只手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“七秒”。手上有血,纸条上有血。秦川认出了那只手——李卫国的。这是李卫国死后的现场照片,不是警方档案里的,是父亲拍的。他在李卫国死后进入了现场,拍了这张照片,留了下来。
秦川关了电脑,把U盘拔出来,放回保险箱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那些名字上。
“我父亲用了二十年,画出了‘幽灵’的架构图。他收集了这么多证据,但他没有交出去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因为他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现在您知道了。您该信谁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信证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