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的空气冷得像冰窖。秦川蹲在书桌旁边，手电筒咬在嘴里，光柱照着抽屉最里面那个黑色的U盘。他把U盘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，U盘很小，很轻，黑色塑料外壳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正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，标签上写着六个字——“幽灵架构图——绝密。”父亲的笔迹，钢笔写的，蓝色墨水已经褪色了。
林辰蹲在他旁边，手电筒也照着那个U盘。“需要密码。”
秦川把U盘握在手心里，感受着它的温度。父亲留下这个U盘的时候，也许还坐在这张书桌前，也许还用过这台旧电脑。他把U盘举到眼前，看着那六个字。幽灵架构图。父亲用二十年画出来的图，把“幽灵”的每一个层级、每一条线、每一个人都画在了这张图上。
“我知道密码。”秦川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，把那台旧电脑打开。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，显示器是那种厚厚的CRT屏幕，主机箱上落满了灰。他按了电源键，风扇嗡嗡地响了起来，声音很大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拖拉机。屏幕上出现了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，蓝天白云绿草地，右下角的日期停在了五年前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，手电筒照着电脑背面。“这台电脑还能用？”
“能。他一直在用。”秦川把U盘插进主机的USB接口，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，要求输入密码。光标在密码框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个等待的眼睛。
秦川想了想，输入了父亲的生日。1968年3月15日，六位数字——680315。回车。屏幕上的对话框抖了一下，红色的提示跳出来：“密码错误”。他输入了母亲的生日，1970年7月12日——700712。回车。又是红色的提示，“密码错误”。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，1987年11月2日——871102。回车。红色的提示第三次跳出来，“密码错误”。
秦川的手停在键盘上，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。不是生日。不是父母的生日，也不是他的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父亲会用什么样的密码？警号？他输入了父亲的警号，六位数字。错误。母亲的名字？他输入了母亲名字的拼音首字母。错误。北江港的邮编？错误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手电筒的光从秦川的肩膀上照过去，照着键盘上那些磨得发亮的键帽。秦川睁开眼睛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密码框，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“七秒。”他想起父亲教他的“七秒原则”——看到目标，七秒内做出判断。七秒内决定是追还是放，是抓还是等。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个办案原则，在他还很小的时候，坐在父亲膝盖上，父亲拿着玩具警车，说“小川，记住，七秒够了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起来。他输入了“qimiao”——七秒的拼音。回车。屏幕上的对话框消失了，文件解压的进度条跳了出来，一格一格地往前走。秦川愣在那里，看着那个进度条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他用了‘七秒’。这是他教我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把手电筒放在桌上，光柱照着天花板，整个房间被昏暗的光笼罩着。“你父亲一直在你心里。他没有离开过。”
秦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，但眼泪还在流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让自己平静下来，盯着屏幕上那个进度条。100%。文件夹打开了，里面排列着几十个文件和子文件夹，每一个都命名得清清楚楚——“资金流向”“人员架构”“涉案案件”“保护伞名单”“通话记录”“行踪轨迹”。秦川点开“人员架构”文件夹，里面有一张组织结构图，是图片格式的，打开需要几秒钟。
图片缓缓加载出来，秦川和林辰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张巨大的树状图，从最底层的马仔到最顶层的“傀儡师”，每一个层级都有名字和职务。秦川的目光从底部往上移，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——刘玉琴，张伟民，钱副厅长，老局长。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详细的标注，职务、涉案情况、资金往来、通话频率。老局长的名字后面有一个问号，旁边写着“待确认”。
最顶层的名字被涂黑了，黑色的方块遮住了那个名字，但旁边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疑似王莉，待确认。省厅宣传科，催眠术专家，代号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王莉。父亲也在查她，也查到了她。但父亲不确定她是不是最顶层的那个，所以打了问号，写了“待确认”。
林辰指着树状图中间的一个节点。“这里有一个分支，指向省厅内部。钱副厅长、张伟民、老局长，都在这个分支上。但还有一个人，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代号——‘影子’。”
秦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看到了那个节点。没有名字，没有职务，只有一个红色的方框，方框里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影子。”方框的四周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线，连接着钱副厅长、张伟民、老局长，还有最顶层的那个被涂黑的名字。
“父亲也在找‘影子’。他查了二十年，还是没有找到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‘影子’就是老局长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确定。父亲在老局长的名字后面打了问号。他也在怀疑，但没有证据。”
“走吧。东西拿到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拿起手电筒。两个人转身走向门口。秦川的手刚搭上门把手，林辰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，手电筒也关了。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秦川屏住呼吸，竖起耳朵。楼梯间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地下空间里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。脚步声从上面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踩在铁楼梯上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至少两个人。秦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，保险已经打开了。
林辰也拔出了枪，两个人退到房间的角落，躲在铁皮柜子后面。手电筒关了，房间里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，灰蒙蒙的。
脚步声到了地下三层。有人在门外停了下来。秦川听到了呼吸声，很重，很急促。门把手转动了一下，门被推开了，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。秦川和林辰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“没人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沙哑。
“检查一下。他来过这里。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更年轻，更尖锐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书桌、书架、行军床，在秦川刚才站过的位置停了一下。秦川的手按在枪上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林辰蹲在他旁边，枪口指向门口的方向。
“告诉老板。他找到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了。”
脚步声离开了。门被关上了，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秦川等了几分钟，确认没有人再回来，才从铁皮柜子后面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发麻，但手很稳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来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一直在监视这个仓库。”
秦川把手枪收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手电筒照着楼梯间。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他走上楼梯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出了仓库，天已经蒙蒙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码头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
赵铁军的车还停在原地，他靠在车门上，手里拿着烟，看到秦川和林辰出来，把烟掐灭了。“怎么这么久？我差点进去找你们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有人来过。在地下三层，我们听到脚步声，躲起来了。”
赵铁军的脸色变了。“看清是谁了吗？”
秦川上了车，坐在后座。“没有。但他们知道我们拿了东西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，握在手心里，“他们知道我父亲留下了什么。”
林辰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北江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个U盘。U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，金属接口硌着掌心。
“他们会来找我们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等了二十年，不会让我们把证据带走。”
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那我们就等着。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云层很低，压在城市的上空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抹布。他看着那些灰色的云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等。我们去找他们。”秦川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，举到眼前，“证据在我们手里。谁急，谁先动手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长，但这一次，他们手里有了武器。不是枪，是证据。是父亲用了二十年换来的证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