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四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明天要跟老局长谈话的要点，手写的，钢笔字，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。林辰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没有咖啡，没有笔记本，就那么坐着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秦川。秦川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你会抓你父亲吗？”林辰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的笔停了一下，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。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林辰。林辰的眼睛很平静，没有试探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认真的、想要一个答案的期待。
“会。”秦川没有犹豫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即使他是清白的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如果他是清白的，就不会抓。清白的人，不需要被抓。”
林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如果他是被逼的呢？他做那些事，不是因为他想，是因为不做，你就会死。”
“那就要看他的选择。他可以选择逃跑，可以选择报警，可以选择反抗。但他选择了服从，选择了伤害别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不管是不是被逼的，他都有罪。只是量刑轻重的问题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说‘我是被逼的’，你会原谅他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
秦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确定。他抛弃了我和妈妈二十年，让我以为他死了，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，让我妈被‘幽灵’利用、杀害。他也许有苦衷，也许没有选择，但他做了。做了就要承担。”
“我母亲也是‘幽灵’的会计。她可能也参与了犯罪。如果她还活着，我也会抓她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
林辰没有犹豫。“确定。她抛弃了我，让我一个人长大，让我不知道父亲是谁，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。她也许有苦衷，但她做了。做了就要承担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秦川看着林辰，林辰看着秦川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那种沉默不是压抑，是一种理解，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理解。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们都在面对同样的问题。亲人可能是罪犯。”
林辰也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“对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所以我们要一起面对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把那张手写的要点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拿起外套，穿上，拉了拉领口。
“明天见老局长，你陪我去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一个人吗？有些话，只能两个人说。”
秦川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，“如果明天老局长答应帮我们，您打算怎么让他联系‘傀儡师’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他有她的联系方式。也许是一个加密号码，也许是一个邮箱，也许是一个中间人。不管是什么，他都能找到她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不答应呢？”
林辰也把烟掐灭了。“他能扛得住吗？”
秦川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“他扛不住。他老了，怕坐牢，怕晚节不保。他会说的。”
林辰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明天，一切都会有结果。
车开到了医院。秦川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，上了二楼，走进沈梦的病房。沈梦已经可以坐起来了，靠在枕头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到秦川进来，把书放下。
“明天见老局长？”沈梦问。
秦川在床边坐下来，点了点头。“林辰陪我去。”
沈梦看着他。“你决定让他知道了？”
秦川握着沈梦的手。“他需要知道。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——他的母亲可能是罪犯。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沈梦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紧了一下。“你能承受吗？如果你父亲真的杀了人，如果你必须亲手抓他。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“能。因为我是警察。”
秦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明天等我的消息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医院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林辰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个盒饭。“吃点东西。明天要打仗。”
秦川接过盒饭，打开，扒了两口，没尝出味道。林辰坐在他对面，也吃着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，秦川把饭盒扔进垃圾桶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天快黑了，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，一盏一盏的，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他看着那些灯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辰。”
“明天，不管老局长说什么，不要激动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我不会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不管他承认什么，不要打断他。让他说完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把窗帘拉上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把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每一个可能的反应都想到了。老局长会承认，或者不承认。会配合，或者不配合。会哭，或者不哭。不管哪种，他都有应对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明天的第一句话——“刘叔，我知道你是‘影子’。”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您紧张吗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不紧张。等了二十年，不差这一晚上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，照在两个人脸上。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紧张，是一种终于要面对了的平静。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但没有停下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黑，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，都是清楚的。
明天，老局长会来。他会摊牌，会给他两个选择，会看他怎么选。不管他怎么选，秦川都不会退。他已经等了二十年，不差这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