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六凌晨，北江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，红蓝警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。秦川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，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林辰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弯腰钻过警戒线，上了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，忽明忽暗的，墙壁上有水渍，沿着墙根往上爬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五楼，502。门开着，技术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，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。秦川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，先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。客厅不大，收拾得很干净，茶几上有一杯水，水面上落了一层灰，倒出来至少两天了。电视关着，遥控器放在电视机柜上，位置很正，像是被刻意摆正的。
赵铁军从卧室里走出来，脸色铁青，手里拿着对讲机。看到秦川，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秦川走进去。卧室不大，一张双人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梳妆台。尸体躺在地上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睡衣，睡衣的领口被扯歪了，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。脖子上有勒痕，紫色的，深深的，像一条扭曲的蛇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浑浊了，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喊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老韩蹲在尸体旁边，手里拿着放大镜，在做初步勘查。他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用袖子擦了擦镜片，又重新戴上。
“勒死的。凶器是尼龙绳，和赵志用的那种一样。死亡时间大约四到五小时，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。”老韩的声音很平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，“没有挣扎痕迹，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。”
秦川蹲下来，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一张纸条上。纸条是普通的白纸，折了两折，放在尸体的右手边，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的。他用手套捡起来，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打印的，不是手写，字体是标准的宋体——“父债子偿，夫债妻偿。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把纸条装进证物袋，递给林辰。林辰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针对当年办案人员的报复。”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深吸了一口。
林辰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“张卫国办过什么案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林沧海案。他是当年抓捕林沧海的刑警之一，带队的那一组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的父亲是林沧海，他父亲杀了人，被抓了，判了无期。现在，有人在他父亲当年办案的刑警家里杀人，留下纸条——“父债子偿，夫债妻偿。”
“凶手在替林沧海报仇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窗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“也可能是替别人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谁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兜。“替‘幽灵’。林沧海只是‘幽灵’的棋子，他被抓了，但‘幽灵’还在。有人想为林沧海报仇，也许是为了收买人心，也许是为了警告那些办案人员——你们抓了林沧海，但你们跑不了。”
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“死者叫王秀兰，六十二岁，退休教师。丈夫张卫国，六十五岁，退休刑警，三年前退休。张卫国现在不在家，电话打不通，手机关机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。“他今天去哪了？”
赵铁军翻了翻笔记本。“邻居说张卫国昨天下午就出去了，说是去北江钓鱼，晚上不回来。到现在没见人。”
“调出当年林沧海案的所有办案人员名单。”秦川对赵铁军说，“刑警、法医、检察官、法官，全部列出来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凶手会按照名单杀人。这是第一起，还会有第二起、第三起。”
赵铁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那我们要保护他们。”
秦川走下楼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出了单元门，天还没亮，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。秦川站在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又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“张卫国在哪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妻子死了，他电话打不通。要么他也出事了，要么他就是凶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觉得他是凶手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“不确定。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钓鱼，手机关机，太巧了。”
赵铁军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拿着手机。“张卫国的儿子联系上了，他说他爸确实去北江钓鱼了，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去。他给他爸打了电话，关机。他已经往北江赶了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“去北江。找张卫国。”
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子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凶手真的是替林沧海报仇，那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当年参与抓捕林沧海的刑警有六个。张卫国是第一个，还有五个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父亲知道吗？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他知道了又怎样？他在监狱里，出不来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北江。秦川把车停在江边的一个停车场，下了车。天已经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江面照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。几个钓鱼的人坐在岸边，一动不动，像雕塑。
赵铁军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张卫国的照片。“我问过了，有人看到张卫国昨天下午在那边钓鱼。”他指了指江边的一个位置，“但晚上就没人了。”
秦川走过去，蹲在那个位置旁边，看着地上的痕迹。一个折叠椅的印子，一个水桶的印子，还有几个烟头。他捡起一个烟头，看了看牌子，是张卫国常抽的那种。他把烟头装进证物袋，站起来。
“他来过这里。但走了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看着江面。“也许他回家了，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秦川的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，是技术科打来的。他接了，对方说了一句，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张卫国的车，在北江港3号仓库附近找到了。车里没人，有血迹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转身走向停车场。“走。去北江港。”
两辆车又发动了，朝着北江港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张卫国是第一个，他的妻子死了，他失踪了。凶手在按照名单杀人，但杀的不是当年办案的人，是他们的家属。纸条上写的是“夫债妻偿”，不是“父债子偿”。凶手在告诉那些办案人员——你们抓了林沧海，你们欠他的，我要从你们家人身上讨回来。
车开到了北江港3号仓库。秦川下了车，快步走到仓库后面。张卫国的车停在那里，一辆灰色的SUV，车门关着，车窗完好。技术科的人已经在了，正在车里提取样本。
秦川走到车旁边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驾驶座上有血迹，不多，几滴，已经干了。方向盘上也有血，座椅上也有。后座有一根钓鱼竿，一个水桶，一件外套。
“血迹是谁的？”秦川问。
技术科的小王抬起头。“正在比对。初步判断，不是张卫国的，是另一个人的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张卫国可能被袭击了，也可能袭击了别人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看着车里的血迹。“如果他是被袭击的，那他可能还活着。如果他是袭击别人的人，那他可能是凶手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查张卫国的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、行踪轨迹。我要知道他最近跟谁联系过，去过哪里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，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秦川站在仓库旁边，看着江面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，混在一起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父债子偿，夫债妻偿。”凶手在替林沧海报仇，但林沧海是“幽灵”的棋子，替林沧海报仇，就是替“幽灵”办事。这个凶手，也许不是一个人，也许是一个组织，也许是“幽灵”在背后操控。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，他看着那团散去的白雾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如果张卫国是凶手，那他杀自己的妻子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也许。也许他被人控制了，也许他被人威胁了，也许他就是凶手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不管怎样，我们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，转身走向停车场。“发通缉令，全城搜张卫国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他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北江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第一起命案已经发生了，第二起不会太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