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日凌晨，秦川的手机又响了。他正在办公室翻张卫国的通讯记录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他看到是老韩的号码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老韩从不半夜打电话。他接了，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沙哑，急促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“秦川，老赵出事了。”
秦川赶到北江老城区另一栋居民楼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，赵铁军站在单元门口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难看了。秦川弯腰钻过警戒线，上了楼。四楼，402。门开着，技术科的人已经在里面了。
老韩站在门口，穿着白大褂，但手套没有戴。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上没有血色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，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，袋子里是一张纸条，他没有递给秦川，就那么攥着。
秦川走进去。卧室里的情况和昨天很像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躺在地上，脖子上有勒痕，紫色的，深深的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嘴微微张着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说不清的痛苦里。秦川认识这张脸。老赵，赵志远，省厅退休法医，当年林沧海案的法医助手，老韩的徒弟，跟了老韩十年。
老韩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。他的手在发抖，证物袋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
“老赵跟了我十年。”老韩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跟自己说，“林沧海案的时候，他是我的助手。我们一起做的尸检，一起写的报告，一起上的法庭。”
秦川蹲下来，看着尸体脖子上的勒痕。和昨天一样，尼龙绳，左高右低，和赵志的手法一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老韩面前，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证物袋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血债血偿。”
秦川把证物袋递给林辰，看着老韩。“凶手在按照名单杀人。你是下一个。”
老韩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秦川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终于轮到了自己的平静。
“我不怕。”老韩的声音很轻。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的家人呢？”
“我送他们去外地。”
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“你自己也要安全。”
老韩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他点了点头，把白大褂脱下来，叠好，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调出当年林沧海案的所有人员名单——刑警、法医、检察官、法官、证人。全部列出来。”
赵铁军翻开笔记本，上面已经列了一串名字。“张卫国，赵志远，还有二十一个人。总共二十三个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。“加上家属，至少六十人。”
赵铁军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口袋。“省厅没有那么多安全屋。租酒店？钱呢？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凶手的目标是当年办案人员及其家属。他在按照名单杀人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对。所以我们要比凶手更快。名单上的人，一个一个通知，让他们搬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。“我让各分局的人去通知。但有些人已经不在北江了，有的退休回了老家，有的去了外地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打电话。不管他们在哪，都要通知到。告诉他们——有人要杀你们，立刻搬家，不要回家，不要联系任何人，等我们消息。”
赵铁军拿出手机，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走到老韩面前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老韩，你跟我走。林辰，你负责把老韩的家人送走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老韩没有说话，跟着秦川走出了房间。两个人下了楼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小区，拐上主路。
老韩坐在副驾驶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老韩，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“你害怕吗？”
“怕。但更怕凶手逍遥法外。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老韩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动。
“秦川，”老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“凶手会不会是老张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张卫国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“他失踪了，他的车上有血迹，他妻子的尸体旁边有纸条。他有动机——他恨林沧海，恨那些让他抓了林沧海的人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但动机不等于证据。他失踪了，我们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老韩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下了“赵志远”三个字，在旁边画了一个叉。他又在“名单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线上写了“23人，已死2人。”
他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老韩。“你暂时住在安全屋，不要出来，不要见任何人。你的家人，林辰会安排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“我的工作呢？法医那边还有几个案子——”
“交给别人做。”秦川打断了他，“你现在的任务，是活着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老韩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老韩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秦川，”老韩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如果凶手真的是张卫国，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子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也许他疯了，也许他被控制了，也许他不是凶手。”
老韩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，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如果他是被控制的，”老韩的声音很低，“那控制他的人，就是‘幽灵’。”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也许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老韩站在他旁边，没有抽烟，就那么站着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老韩，你跟了老赵十年。他有没有什么仇人？除了林沧海案的那些人。”
老韩想了想。“没有。老赵是个老实人，从来不跟人结仇。他退休后就在家带孙子，连门都不怎么出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那就是冲着林沧海案来的。”
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老韩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郊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两张纸条——“父债子偿，夫债妻偿。”“血债血偿。”凶手在替林沧海报仇，但林沧海在监狱里。谁在外面替他报仇？是他的崇拜者，是他的旧部下，还是“幽灵”在背后操控？
车开到了安全屋。秦川把老韩安顿好，检查了门窗和报警器，确认没有问题，才离开。他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安全屋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手机响了。秦川拿起来，是赵铁军打来的。
“张卫国的车找到了。在北江郊区的一条乡道上，车里没人，有血迹。血迹比对出来了——是张卫国自己的。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他受伤了？还是自残？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车里有挣扎的痕迹，方向盘上有抓痕，座椅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。他可能是被人袭击了，也可能是自己弄的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张卫国失踪了，他的妻子死了，他的车上有他的血。他是凶手，还是受害者？秦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名单上还有二十一个人，凶手不会停。他必须比凶手更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