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三,钱副厅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吹得秦川后脖颈发凉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23人名单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已经死亡的三个人——张卫国的妻子、赵志远、孙建国的女儿。他把名单推到钱副厅长面前,手指点着那三个红叉。
钱副厅长靠在椅背上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他没有看那份名单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最多十二个。”
秦川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“十二个人怎么保护五十个人?名单上还有十八个活着的办案人员,加上他们的家属,至少五十个人需要保护。十二个人,四个人一班,三班倒,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钱副厅长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这是你的问题。”
秦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,攥成了拳头,又松开。他看着钱副厅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,没有任何同情,只有一种“我已经决定了”的冷漠。
“三条人命。您还说这是‘我的问题’?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省厅不止你一个案子。北江市区每天都有抢劫、盗窃、打架斗殴,各分局的人手也紧。我给你十二个人,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秦川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林辰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看到秦川出来,直起身子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口,谁都没说话,直到进了楼梯间,门在身后关上,林辰才开口。
“他故意刁难您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不开,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他看着那团雾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辰也点了一根烟。“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没用。我要用这十二个人保护五十个人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怎么做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楼梯间的垃圾桶上,转身往上走。“做侧写,预测下一个目标。罗小飞,分析凶手的作案规律,我要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。”
他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进走廊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赵铁军已经在了,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秦川走到桌前,打开电脑,把罗小飞的通讯软件调出来。
“小飞,凶手的作案规律分析得怎么样了?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,但语速还是那么快:“秦哥,三个案子的时间、地点、受害者身份我都交叉比对过了。第一个受害者张卫国妻子,住在老城区,独居,丈夫不在家。第二个受害者赵志远,也住在老城区,独居,老伴去世了。第三个受害者孙晓,也住在老城区,独居,父母住另一个小区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都是独居。凶手选的是最容易下手的人。”
罗小飞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“对。而且凶手在加速。第一个和第二个间隔四十八小时,第二个和第三个间隔二十四小时。如果规律成立,第四个应该在十二小时内出现。”
秦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上午十点。“今天下午。”
赵铁军从白板前走过来,脸色发紧。“十二个小时,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十二个人,我们分三班,每班四个人,保护重点目标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重点目标有多少人?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,摊在桌上。“法官两个人,检察官两个人,当年抓捕林沧海的刑警四个人。一共八个人。加上他们的家属,至少二十个人。四个人的班,保护二十个人,还是不够。”
林辰走到桌前,看着那份名单。“那就让他们集中住。不要分散,不要回家,不要上班。集中到安全屋,我们派人看守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省厅招待所,北江宾馆,还有清案组之前用过的那个安全屋。三个地方,每个地方放四个人看守。十二个人正好。”
赵铁军拿起手机,开始打电话安排。秦川走回电脑前,对着音箱说:“小飞,十二小时内,我要知道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侧写、数据分析、轨迹追踪,都行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“秦哥,十二小时太紧了。凶手的作案规律还不完整,只有三个样本——”
“不够也要做。”秦川打断了他,“每多一个小时,可能就多一个人死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。“我尽量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钱副厅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是你的问题。”十二个人,五十个人。十二对五十。他要用十二面盾牌挡住五十个方向飞来的箭。挡不住,就是第四条人命。
林辰走过来,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。“师父,喝点东西。”
秦川拿起咖啡,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放下。他端着杯子,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。张卫国的妻子已经死了,赵志远已经死了,孙建国的女儿已经死了。名单上还有十八个活着的办案人员,他们的家属还有几十个。凶手不会停。
“林辰。”
“通知名单上所有人,今天下午之前,搬到安全屋。不搬的,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,拿起马克笔,在“十二小时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。
“小飞,二十四小时。我给你二十四小时。”秦川对着音箱说。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母亲的名字上——林婉清。她已经死了,不用保护了。但她死之前,也是证人,也被人盯上了。如果当年有人保护她,也许她不会死。
秦川把名单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
“师父,您去哪?”林辰问。
秦川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去省厅招待所。安排安全屋。”
他走出去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招待所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今天下午之前,必须把所有人都安置好。凶手在加速,他不能比凶手慢。
“师父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如果凶手今天下午动手,我们能拦住他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能。因为我会在他在的地方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知道他在哪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会在哪出现——在那些没有被保护的人身边。所以我们要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,不给他机会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招待所。秦川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站在招待所门口,看着那栋灰色的六层楼。窗户都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他走进去,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,站起来。
“秦组长,有什么事?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,放在柜台上。“这些人的房间,准备好了吗?”
工作人员看了看名单,点了点头。“赵支队长已经安排好了。十二个房间,都在三楼和四楼,电梯口和楼梯口都有人守着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走进电梯,上了三楼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电梯口,看到他,敬了个礼。秦川点了点头,沿着走廊走了一圈,检查了每一个房间的门锁和窗户。
林辰跟在他后面。“够了吗?”
秦川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。“不够。但只能这样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电梯,下了楼,出了招待所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
“小飞,二十四小时。记住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很轻,但很坚定。“记住了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上了车。林辰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招待所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二十四小时。他只有二十四小时。凶手不会等,他也不能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