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四晚,北江老城区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炸油条的香味,但秦川闻不到。他蹲在老李家的客厅窗台下面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了一条缝,用来看外面的动静。老李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,搓得布料起了褶皱。他七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,眼神浑浊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秦川已经把烟掐了,怕烟味刺激老李。他的枪放在茶几上,保险关着,但伸手就能拿到。手机调了静音,屏幕朝下扣着。老李家的灯全关了,只有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地转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很轻,像蚊子叫:“周海家就位。小区门口两个人,楼道里两个人。一切正常。”
林辰的声音也传出来了:“周海女儿家就位。健身房门口两个人,小区门口两个人。目标在健身房,预计九点离开。”
秦川按了一下耳机。“收到。我这边正常。”
他松开耳机,看了一眼手表。晚上八点整。从八点到凌晨四点,八个钟头。他要在老李家蹲八个钟头,等一个可能来、可能不来的凶手。老李是当年林沧海案的证人,他在法庭上作证,证明林沧海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。作证之后,他收到了匿名电话,说“你活不了多久”。他搬了三次家,换了三次电话,但那些电话总能找到他。后来他不再搬了,等死。等了二十年,没死。但今天,他害怕了。
“他们会杀我吗?”老李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排风扇的声音盖过。
秦川转过头,看着老李。“不会。我在这里。”
老李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?”
秦川把手放在枪上。“够了。”
老李没有再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秦川把目光移回窗外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地上几片落叶。风一吹,落叶打着旋儿,像几只没头的苍蝇。他的脑子里在过今天的布防——周海家四个人,周海女儿家四个人,老李家两个人,剩下两个人机动。十二个人,分了三处,每处都留了观察哨和预备队。如果凶手今晚动手,不管选哪个目标,都能在五分钟内支援到位。
但他忽略了一个人。
晚上九点,林辰发来消息:“周敏离开健身房,往家走。”
晚上九点半,林辰又发来消息:“周敏进小区了,一切正常。”
晚上十点,赵铁军发来消息:“周海家灯灭了,老两口睡了。”
秦川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没有说话。
晚上十一点,十二点,凌晨一点,两点。没有任何异常。赵铁军和林辰的报告每隔一小时发一次,内容都一样——“正常。”秦川的腿蹲麻了,换了姿势,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。老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。
凌晨三点。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:“秦哥,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查到了。套牌,查不到车主。但我调了轨迹,它过去三天每天晚上都出现在周海家附近,也出现在老李家附近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。老李家附近。凶手也来过老李家附近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落叶还在打旋。他松了口气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凌晨四点。天边开始泛白了。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疲惫:“秦川,天快亮了。他可能不来了。”
秦川按了一下耳机。“再等等。”
凌晨五点。秦川的手机亮了,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屏幕上显示的是赵铁军的号码,他接了,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急促,低沉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秦川,出事了。老张的儿子,在北江港被发现了。死了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“哪个老张?”
“当年林沧海案的证人,老张。他没有在保护名单上,我们忘了他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他挂了电话,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站不稳,扶了一下墙。老李被声音惊醒了,揉着眼睛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老李的声音沙哑。
秦川拿起枪,放进口袋。“没事。你继续待着,不要出门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快步下了楼,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巷子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港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北江港。天已经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码头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,赵铁军站在3号仓库旁边,脸色铁青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对讲机,脸上没有表情。
秦川弯腰钻过警戒线,走到尸体旁边。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地上,二十多岁,脖子上有勒痕,紫色的,深深的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浑浊了。嘴角有白沫,干涸了,像一层薄薄的壳。手法和前几起一样。老张蹲在尸体旁边,抱着儿子的头,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没有声音,只有压抑的、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喘息。
秦川蹲下来,把手放在老张的肩膀上。“对不起。我们来晚了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去保护我儿子?”
秦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想说“我们以为凶手的目标是周海”,想说“我们不知道凶手会选你儿子”,想说“我们只有十二个人,保护不了所有人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咽回去了。因为不管说什么,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。他的父亲蹲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头,哭不出声。
老张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。“你们是警察,你们应该保护我们。”
秦川把手从老张肩膀上拿开,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老张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手在发抖,烟头的红光在颤抖中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。
赵铁军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我们的布防被泄露了。凶手知道我们在保护周海和老李,故意避开了,选了一个没有保护的人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。“内鬼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谁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内部人员。知道我们布防计划的人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计划的人不多。你,我,林辰,罗小飞,还有钱副厅长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“还有调配的那十二个警员。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任务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“你是说他们中间有内鬼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确定。但有人泄露了信息。凶手知道周海家有人保护,老李家有人保护,所以选了一个没有保护的人。”
林辰走过来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“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。老张的儿子死了,凶手可能还会动手。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,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暴露在危险中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转过身,走回尸体旁边。老张还蹲在那里,抱着儿子的头,肩膀还在抖。秦川蹲下来,看着老张。
“老张,你儿子叫什么?”
老张抬起头,泪流满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张强。二十八岁。还没结婚。”
秦川把手放在老张的肩膀上,这次没有松开。“我们会抓到凶手的。我保证。”
秦川站在码头边,看着江面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,混在一起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点了点头。“他知道我们会保护名单上的主要目标,所以他选了次要目标。老张的儿子不在名单上,不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。他选了最弱的一个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防?名单上只有办案人员和主要证人,但凶手的范围在扩大。他连证人的儿子都杀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江水里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从今天起,名单扩大到所有与林沧海案有关的人。办案人员、证人、家属,全部保护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那至少一百多人。我们只有十二个人。”
秦川走回车上,拉开车门。“不够也要做。能保护几个是几个。”
他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林辰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北江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内鬼是谁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他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这一次,他不仅要抓凶手,还要抓内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