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日,省厅新闻发布厅的灯全亮了。秦川站在台上,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两个话筒,收音口对着他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过了,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。台下黑压压的记者,比前两次发布会更多。连环杀人案,四条人命,全城恐慌,媒体的耐心早就耗尽了。林辰坐在台下第一排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表情平静,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秦川没有坐下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,那些面孔有些熟悉,有些陌生,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期待,是某种更尖锐的、像是等着看他出丑的东西。
“一个人。”
另一个记者抢着问:“您不怕危险吗?凶手已经杀了四个人,您这是在把自己当靶子。”
发布厅里又安静了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,把秦川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林辰坐在台下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。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老李和他的女儿小丽。老李的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盯着台上的秦川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人。小丽更年轻,二十五岁,扎着马尾,穿着白色的外套,手紧紧地攥着父亲的手,指节发白。
一个记者站起来,声音更大:“秦组长,您有把握抓到凶手吗?”
秦川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“有。”
发布会结束了。记者们涌向出口,急着发稿。秦川走下台,老李拉着小丽走过来。小丽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发抖,她看着秦川,手从父亲的手里抽出来,拉住了秦川的袖子。
“我怕。”小丽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发布厅里的回声盖过。
秦川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放心,我不会让你受伤。”
小丽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保证?”
秦川看着她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“我保证。”
老李的眼眶红了,他伸出手,握住了秦川的手。老李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握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这只手上。
“小川,我把女儿交给你了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松开老李的手,转身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走出发布厅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您不能保证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秦川没有停下脚步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说‘我保证’?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“因为我必须让她安心。她害怕,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‘你不会有事’。哪怕这个人自己也做不到。”
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,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如果她受伤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我不会让那发生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穿过大厅,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凶手会来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会。因为他恨我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恨您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因为我是秦建国的儿子。他恨我父亲,恨我父亲抓了林沧海,恨我父亲背叛了‘幽灵’。我父亲消失了,他就来找我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不怕吗?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做。”
车开到了老李家楼下。秦川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楼,敲了门。老李开了门,脸色还是那么苍白,小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抱着一个抱枕,手指在抱枕上无意识地抠着。
秦川走进去,在小丽对面坐下来。他看着小丽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不舍,有一种年轻人面对死亡时特有的、不知道该往哪躲的茫然。
“明天晚上,你坐在我车里,不要说话,不要动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小丽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下车。”秦川的声音更轻了,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下车。关好车窗,锁好车门。等我回来。”
小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。“你会回来吗?”
秦川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“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老李跟在他后面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开门。
“小川,”老李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她死了,我也不会活了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——那种平静不是不害怕,是把所有的害怕都压到了最底下。
“她不会死。”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,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小区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回到办公室,秦川走到白板前,看着“赵鹏”两个字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——“明天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明天晚上,北江港。你带人在暗处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北江港的地图,铺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——3号仓库和码头广场。两点之间有一条空旷的路,两边是集装箱和堆场。
“你带两个人,埋伏在3号仓库东侧。赵铁军带两个人,埋伏在码头广场西侧。我在中间走。”
林辰低头看着地图。“如果凶手出现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信号枪,检查了一下,放进口袋。“等我信号。我会发红色信号弹。看到信号,你们就冲出来。”
林辰看着那把信号枪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开枪呢?”
秦川看着林辰。“如果他开枪,不用等信号。直接开枪。”
林辰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。“打哪?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打腿。”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如果我没能保护您呢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你不会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把信号枪,放进口袋。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秦川从来没有跟他说过“我相信你”。从来都是“我谁都不信”“包括你”。这是第一次。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秦川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“明天晚上,北江港。八点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“您今天说了‘我相信你’。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“所以别让我失望。”
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,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终于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坦然。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穿过大厅,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停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明天晚上,北江港。他当诱饵,凶手来咬钩。林辰和赵铁军在暗处。这是一场赌局,赌注是他的命,也是小丽的命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