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一晚，北江老城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秦川把车停在老李家楼下，没有熄火，发动机低沉地响着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。副驾驶的门开了，小丽上了车，关上车门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头发扎在脑后，脸上没有化妆，嘴唇发白，手在发抖。秦川看了她一眼，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。
“别怕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小丽点了点头，把安全带系上，手指在安全带的扣子上抠了好几下才扣进去。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但比秦川预想的要稳。
秦川把车开出巷子，拐上主路。他没有走高速，选了一条穿城而过的老路，红绿灯多，车多，人多。他要让所有人看到——秦川在开车，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女人。他在给凶手传递信号：我在这里，我带着证人，我一个人。
小丽看着窗外，那些亮着灯的店铺、匆匆走过的行人、等红灯的车辆，一切都那么正常，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可能随时会死的人眼中的世界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，搓得布料起了褶皱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秦川问。
小丽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小丽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李丽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李丽，今晚过后，你会安全。我保证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北江港。秦川把车拐进3号仓库旁边的土路，故意在路中间停了下来。他熄了火，关了车灯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，混在一起。他走到车头前面，打开引擎盖，假装检查发动机。引擎盖挡住了他的视线，但他不需要看。他知道林辰和赵铁军在暗处。他知道凶手会来。
小丽摇下车窗，声音有些发紧。“怎么了？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“车坏了。不要下车。”
小丽把车窗摇上去，锁了车门。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靠在车头上，看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路。路很长，两边是废弃的集装箱和堆场，没有路灯，只有远处码头的探照灯在天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。他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夜风里被吹散了。
脚步声从3号仓库的方向传来，很轻，踩在碎石子路上，沙沙作响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但秦川知道只有一个人。另一个声音是他的心跳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掐灭在鞋底上，手放进了口袋里，搭在枪上。
面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白色的面具，没有任何表情，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和精神病院视频里那个面具一样，和北江港后巷里那个面具一样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手里拿着一把刀，刃长大约十五厘米，刀身窄，在远处的探照灯下反射着冷光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内八字。秦川认出了这个走路姿势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面具人在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刀在手里没有举起来，垂在身侧，刀刃朝下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带着一种刻意的低哑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秦川从车头上直起身，双手垂在身侧。“我知道。”
面具人歪了一下头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在探照灯的光里显得更深了。“你不怕？”
秦川看着那双眼孔，看不到后面的眼睛，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盯着他。“怕。但怕也要来。”
面具人沉默了两秒，刀在手里转了一下，换了握法。“你把证人带来了。”
秦川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，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张开。“她在车里。”
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，刀举了起来，刀尖指向秦川的方向。“你让她下车。”
秦川没有动。“你让我抓到你，我就让她下车。”
面具人停下了脚步。刀悬在半空中，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。秦川盯着那道冷光，眼睛没有眨。
“摘下你的面具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秦川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到副驾驶旁边，敲了敲车窗。小丽摇下车窗，脸上全是汗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放大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小丽看着他，嘴唇哆嗦了几下。“你——”
“闭上眼睛。无论听到什么，不要睁开。”
小丽闭上了眼睛。秦川转过身，走向面具人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皮鞋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面具人没有动，刀还举着，刀尖在微微颤抖。
秦川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来。他看着那副面具，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他能感觉到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看着他，很近，近到他能听到面具人的呼吸声——很重，很急。
面具人动了。刀划出一道弧线，刀尖对准了秦川的胸口。秦川侧身，刀从他的腋下穿了过去，他左手抓住面具人持刀的手腕，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枪，枪托砸在面具人的手背上。刀掉了，在地上弹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秦川一拧面具人的胳膊，把他按在了地上，膝盖顶住他的后背。
“别动！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
林辰和赵铁军从暗处冲了出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。林辰跑过来，蹲下，用手铐铐住了面具人的双手。赵铁军站在旁边，枪口指向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秦川站起来，把枪收起来，退后一步。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面具人，面具人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，面具歪了，露出半边脸。皮肤很白，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，嘴角有血。秦川蹲下来，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。
“赵鹏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赵鹏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你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——赵鹏的照片，罗小飞从监控里截下来的。他把照片举到赵鹏面前。
“你杀了四个人。张卫国的妻子，赵志远，孙晓，还有老张的儿子。”
赵鹏看着那张照片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这次是笑。很轻，很淡，像是终于被人认出来的那种满足。
林辰把赵鹏拉起来，推着他往前走。赵鹏走了两步，突然回过头，看着秦川。
“你抓不到她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谁？”
赵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是谁。”
林辰推了他一把。“闭嘴，走。”
赵鹏被押走了。码头上又安静了。风还在吹，江面上的货船还在慢吞吞地往东开，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闷闷的。秦川站在车旁边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手有些抖，不是害怕，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。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他说的‘她’，是王莉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探照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也许。也许是苏静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招了之后，就知道了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，走到副驾驶旁边，敲了敲车窗。小丽睁开眼，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腿软了一下，扶住了车门。秦川扶住她的胳膊，她没有松手，就那么靠在他胳膊上，哭出了声。
“没事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结束了。”
小丽抬起头，泪流满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的茫然。
秦川扶着她上了车，关上车门。他走到驾驶座，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北江港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安全屋的方向开去。小丽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今晚，他赢了一步。赵鹏被抓了，面具人被摘了，诱饵行动成功了。但赵鹏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你抓不到她。”她是谁？是王莉，还是苏静？他不知道。但赵鹏会开口。在审讯室里，他会把一切都吐出来。
林辰在车里等他。秦川上了车，林辰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安全屋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赵鹏会开口吗？”
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“会。因为他不是主谋。他只是刀。刀不会替手握刀的人扛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供出王莉呢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“那就抓王莉。如果供出苏静，就抓苏静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黑，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，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