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三，北江老城区一栋破旧居民楼的六楼，赵鹏的出租屋门锁被赵铁军一脚踹开了。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进房间里。秦川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房间很小，一间卧室加一个厨房厕所，窗户用报纸糊住了，光线透不进来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出的难闻。
墙上贴满了东西。不是壁纸，是报纸和打印纸，一张挨着一张，铺满了四面墙。秦川走近了看，那些纸上全是林沧海的报道——十一年前的新闻，从各大报纸上剪下来的，有些已经发黄发脆了。还有手写的笔记，密密麻麻，记录着林沧海案的每一个细节——作案时间、作案手法、受害者信息、警方调查进展。有些字被反复描过，墨迹洇成了一团，看不清原来的笔画。
林辰走到秦川旁边，手电筒照着墙上那些报道。“他对林沧海的痴迷到了这种程度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，走到床边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，枕头上有深色的汗渍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心理学书，讲的是“人格认同与模仿行为”。书旁边有一个笔记本，牛皮纸封面，边角磨损得很厉害。秦川拿起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，手电筒的光照上去。
林辰凑过来，低头看着那些示意图。“这是‘大师’的教材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赵鹏只是学生。‘大师’是老师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，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。最后几页不是教材，是名单。手写的，一行一行，列着二十三个名字——林沧海案的所有办案人员和证人。秦川看到了父亲的名字，看到了老韩的名字，看到了周海的名字，看到了孙建国的名字，看到了张卫国的名字，看到了老李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叉。只有最后一个名字没有叉，下面写着一行字，红色的圆珠笔，字迹很重，一笔一划。
“留给我。”
秦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微微晃动，因为他的手在抖。林辰也看到了那行字，脸色变了。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他要把我留到最后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秦川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口袋。“因为我是他最后的目标。”
赵铁军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，递给秦川。照片是打印的，黑白，上面是一群人站在省厅大楼门口，穿着警服，笑得很灿烂。那是当年林沧海案专案组的合影，二十三个人，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破了大案之后的意气风发。秦川认出了父亲，站在最后一排，笑得很灿烂。也认出了老韩，站在第二排，手里拿着一本卷宗。还认出了张卫国、赵志远、孙建国、周海、老李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被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叉，只有父亲的脸没有被画叉，而是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秦建国，留给我儿子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照片，照片被捏出了褶皱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秦川，最后一个。”
秦川把照片装进证物袋，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，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。赵鹏在这里住了很久，对着墙上那些报道，对着那本笔记本，一遍一遍地学习杀人的技术。他在等，等“大师”的指令，等动手的机会。他杀了四个人，按照名单上的顺序，一个一个地杀。但他把秦川留到了最后。不是因为他杀不了秦川，是因为“大师”不让他杀。“大师”要亲手处理秦川，或者要秦川看着所有的人一个一个死去。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这个‘大师’，知道你的所有事情。他知道你父亲，知道你是清案组组长，知道你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也许他是我认识的人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怀疑谁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了解我。他知道我父亲的事，知道我会追查这个案子，知道我会找到赵鹏。他把赵鹏当棋子，把我也当棋子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撕掉窗户上糊的报纸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房间里，照在墙上那些报道和照片上。他看着那些被打了叉的脸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东西带回去分析。”
秦川走出房间，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下了楼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老城区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小飞，分析笔记本上的笔迹。看能不能找到‘大师’的线索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“秦哥，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赵鹏的，不是‘大师’的。这是赵鹏抄的，‘大师’的口述或者原稿不在这里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那对比之前威胁信的笔迹。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。“之前威胁信的笔迹是打印的，没有手写。没法对比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把那张照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二十三个人的脸，二十三个红叉。只有父亲的脸没有叉，只有他的名字下面写着“留给我儿子”。只有他的名字下面写着“最后一个”。
林辰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“他把您留到最后，是因为您是最重要的目标。”
秦川把照片放回证物袋，锁进保险箱。“对。所以他会来找我。不是赵鹏，是他本人。”
赵铁军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，声音很低。“那我们就等他来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下了“大师”两个字，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个问号。
“他会来的。因为他等不及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他训练了赵鹏，让他杀了四个人，但赵鹏失败了。他不能再躲在后面了。他要亲自出手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您确定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确定。因为那张照片上，我的名字下面写着‘留给我’。他不是要赵鹏杀我，他要自己杀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，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，一盏一盏的，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不怕吗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怕。但怕也要等。”
赵铁军秒回：“收到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张照片上的红叉。二十三个叉，二十三条命。赵鹏杀了四个，还有十九个。但“大师”不会让赵鹏继续杀了。他会自己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