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四,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川坐在电脑前,面前开着罗小飞发来的笔迹分析报告,两张图片并排放在屏幕上。左边是赵鹏笔记本的扫描件,字迹工整但生硬,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。右边是之前威胁信的扫描件——那张从精神病院地下室找到的纸条,“你来了。很好。”——打印体,没有手写痕迹。罗小飞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清楚:“笔记本笔迹为手写,威胁信为打印体,无法直接比对。但笔记本笔迹与赵鹏本人字迹高度吻合,确认是赵鹏所写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,但语速还是那么快:“秦哥,笔记本上的字是赵鹏写的,不是‘大师’的。这是赵鹏抄的笔记,‘大师’可能是口述,也可能是给了原稿,但原稿不在笔记本里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图片。威胁信是打印体,没有手写痕迹,查不到笔迹。笔记本是赵鹏写的,不是“大师”的。他想要找的“大师”,还是藏在暗处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踪的东西。
“之前写威胁信的是‘傀儡师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“‘大师’是另一个人。”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电脑前,低头看着那两张图片。“所以‘傀儡师’和‘大师’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“也许。也许不是。赵鹏说‘真正的大师’在后面。他说‘大师’告诉他,林沧海是被‘幽灵’陷害的。而‘傀儡师’是‘幽灵’的核心。如果‘大师’在利用林沧海的案子对付‘幽灵’,那‘大师’和‘傀儡师’就是敌人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那‘大师’是谁?是另一个犯罪组织的老大?还是一个单独的复仇者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名字——“傀儡师”“大师”。他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一个问号。
“不知道。赵鹏说‘真正的大师’还在后面。也许‘大师’就是‘傀儡师’的接班人,也许‘大师’就是‘傀儡师’本人,用了不同的代号。”
林辰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两个名字。“赵鹏说‘大师’教他犯罪技术,告诉他林沧海是被陷害的。‘傀儡师’是‘幽灵’的核心,而‘幽灵’陷害了林沧海。所以‘大师’和‘幽灵’是敌对的。”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。“也许。也许‘大师’就是当年被‘幽灵’害过的人,他在复仇。他利用赵鹏杀人,杀的都是当年帮‘幽灵’掩盖真相的人。张卫国的妻子、赵志远、孙晓、老张的儿子。这些人不是‘幽灵’的核心,只是外围的棋子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‘大师’下一个目标是谁?”
秦川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——二十三个人的合影,二十三个红叉。他把照片贴在白板上,看着那些被打叉的脸。
“赵鹏杀了四个,还有十九个。但‘大师’不会让赵鹏继续杀了。赵鹏死了,他会自己来。”
秦川转过身,对着音箱说:“小飞,查赵鹏的所有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行踪。特别是他死前一周。‘大师’一定跟他联系过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“秦哥,赵鹏的手机通话记录我已经查过了,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,没有可疑号码。他的银行流水也很正常,没有大额入账。但他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,里面的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,恢复不了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加密软件。‘大师’用加密软件跟他联系,不留痕迹。”
罗小飞键盘声又响了一阵。“秦哥,我查了赵鹏死前一周的行踪,他去了三次北江港,每次都是晚上。北江港的监控覆盖率低,拍不到他见了谁。但他每次去北江港之前,都会在北江老城区的一个网吧上网。那个网吧的监控我调到了,他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,靠墙,背对摄像头。对面坐着一个戴口罩的人。”
秦川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戴口罩的人?截图发给我。”
罗小飞发过来几张监控截图,模糊的黑白画面。赵鹏坐在网吧的角落里,面前是一台电脑,屏幕上亮着光,看不清内容。他对面坐着一个戴口罩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,身形瘦高。秦川把截图放大,盯着那个戴口罩的人看了很久。
“身高一米七八左右,体型偏瘦,戴口罩,帽檐压低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和面具人的特征吻合。但面具人是赵鹏自己,这个人不是赵鹏。这是另一个人。”
林辰走过来,低头看着截图。“‘大师’?”
秦川把截图保存下来,发给罗小飞。“小飞,查这个人。从网吧的监控开始,看他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追踪他的行踪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“秦哥,这个人很小心,进出网吧都避开摄像头。但我可以调周边商铺的监控,看他有没有出现在其他地方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“傀儡师”和“大师”两个名字上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觉得这个戴口罩的人会是‘大师’吗?”
秦川转过身。“也许。也许只是‘大师’的一个传话筒。但他一定知道‘大师’是谁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张照片,又看了一遍。二十三个红叉,二十三条命。赵鹏杀了四个,还有十九个。但“大师”不会让他们活太久。
“从今天起,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地查。看谁跟赵鹏有过交集,谁跟‘幽灵’有过交集。‘大师’一定在这二十三个人里面,或者跟他们有密切关系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您怀疑‘大师’是当年办案人员中的一员?”
秦川把照片放回桌上,双手撑在桌面上,低着头。“也许。他知道林沧海案的每一个细节,知道办案人员的名单,知道他们的住址和家属。这些信息,只有内部人员才有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范围缩小了。当年林沧海案的办案人员,二十三个人,还活着的十八个。”
秦川直起身,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把那十八个还活着的人的名字圈了出来。“一个一个查。他们的背景、社会关系、近期的行踪。谁有动机,谁有条件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去调他们的档案。”
秦川走回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云层很低,压在城市的上空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抹布。他看着那些灰色的云,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如果‘大师’真的在这十八个人里面,那他认识您。您也认识他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也许。也许他就在我身边,看着我,等我崩溃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会崩溃吗?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父亲留下的钥匙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服里,贴着胸口。“不会。因为他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他拿起手机,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“赵哥,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地查。看谁跟赵鹏有过交集,谁跟‘幽灵’有过交集。特别是那些退休后还留在北江的。”
“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,我都要找到他们。”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“您觉得‘大师’会先对谁动手?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“最弱的那一个。独居的,没有防护的,最容易下手的。”
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,缓缓下降。电梯里的灯很亮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那我们要比他更快。”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对。比他更快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穿过大厅,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戴口罩的人坐在网吧里的画面。他在等,等罗小飞找到那个人的行踪。找到那个人,就能找到“大师”。找到“大师”,就能找到所有的答案。
车开到了北江老城区。秦川把车停在那个网吧门口,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走进网吧,里面的空气浑浊,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。他走到赵鹏常坐的那个位置,靠墙,背对着摄像头。他坐下来,看着对面的空椅子。
“他坐在这里,对面坐着那个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在交易。也许在交接任务,也许在传递情报。”
林辰站在他旁边,环顾了一下网吧。“老板说,那个人来过好几次,每次都戴口罩,从来不说话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问老板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老板摇了摇头。“看不清,戴口罩,帽子压得很低。但他走路有点瘸,右腿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右腿瘸。面具人的右腿被他打了一枪,应该还没好利索。但面具人是赵鹏,赵鹏的右腿没有瘸。所以这个戴口罩的人是另一个人,右腿瘸,说明他受过伤。
“谢谢。”秦川走出网吧,上了车。
林辰坐在副驾驶。“右腿瘸。您打伤过谁的右腿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面具人。但面具人是赵鹏,赵鹏的右腿没有瘸。所以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会是谁?”
秦川把车开出巷子,拐上主路。“不知道。但右腿瘸,这是一个特征。查所有右腿受过伤的人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,开始给罗小飞发消息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有了一个新的方向——一个右腿瘸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