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日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川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马克笔，把“大师”两个字圈了起来，圈画得很重，笔尖几乎要把白板戳出个坑来。赵鹏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——“我是先锋，后面还有真正的大师。”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，一个被洗脑者的狂热的自以为是。但现在他知道了，赵鹏说的是真的。大师真的在后面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，双手抱胸，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。赵铁军靠在窗台上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，他没有掐，就那么捏着，烟灰掉在地上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“大师”那两个字上。
“赵鹏说‘真正的大师’还在后面，我们以为他是在吓唬人，但他说的是真的。”秦川把马克笔放在白板的槽里，声音很平，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、却始终找不到那双眼睛的压抑。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个圈。“‘大师’和‘傀儡师’可能是同一个人，也可能是两个人。不管是谁，他都在遥控这些杀手。赵鹏是他训练的，面具人也是他派来的，甚至赵志可能也跟他有关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靠在白板上，双手插兜。“所以我们抓到的都是棋子。赵鹏、赵志、面具人——都是刀。握刀的手，从来不在现场。”
赵铁军把烧到滤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从窗台上直起身。“那怎么找握刀的人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，钉在白板上。照片上是王莉——省厅宣传科的工作照，穿着警服，笑得很温和。但秦川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。很冷，像蛇。
“从王莉开始。她是唯一露面的。赵鹏不认识她，面具人可能也不认识她。但她一定认识‘大师’。也许她就是‘大师’本人，也许她只是‘大师’的传话筒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王莉失踪快两个月了。她可能已经离开了北江，可能出国了，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王莉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省精神病院，老巢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。
“她不会走。她的老巢在北江，她的根在北江，她的一切都在北江。她说过‘游戏才刚刚开始’，她不会就这么结束。她藏在北江的某个角落，看着我找不到她。”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看着王莉的照片。“那我们要找到她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照片。王莉、赵鹏、面具人、刘玉琴、老局长、钱副厅长、张伟民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人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。但真正的幕后，还藏在最深的黑暗里。
“我母亲可能是‘傀儡师’，也可能不是。我要找到她，问清楚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很久。天空很低，云层很厚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抹布压在城市的上空。
“没有。但我要面对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我陪你。”
秦川转过头，看着林辰。林辰的眼睛很平静，没有犹豫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秦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理解。真正的、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理解。
“好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到两个人旁边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窗外。三个人站成一排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吹得窗帘哗哗作响。
“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，也可能是两个人。不管是谁，我都会找到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从哪里开始？”
秦川拿起红笔，在王莉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。“从王莉开始。她一定知道。王莉可能是‘大师’，也可能是‘傀儡师’的替身，但找到她就能找到真相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王莉在哪？”
秦川把红笔放下，转过身。“省精神病院。那里是她的老巢，她工作过的地方，她培训赵志的地方，她留视频的地方。她最熟悉那里，也是最可能藏身的地方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她还会在那里吗？我们已经去过很多次了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穿上，拉了拉领口。“也许。也许不在。但那里有她留下的痕迹，有她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。每次去，都能找到新的东西。”
赵铁军从桌上拿起车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秦川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明天。”
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，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
秦川和林辰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厅招待所的方向开去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王莉就是‘大师’，那她藏在省精神病院的哪里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地下室。或者顶楼。或者某个我们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。省精神病院很大，废弃了这么多年，很多地方我们都没搜过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明天我们从哪里开始？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从地下室开始。上次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赵志的培训记录，还有王莉留下的物证。但那次我们搜得不仔细，漏了很多地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招待所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看着招待所那栋灰色的六层楼。窗户都关着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名单上的人已经搬进去了一部分，周海和老伴住在三楼，孙建国不肯来，还住在自己家里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私刑者和‘大师’有关系吗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们的手法不一样。‘大师’训练别人杀人，自己躲在幕后。私刑者自己动手，亲自杀人。‘大师’的目标是林沧海案的办案人员和家属，私刑者的目标是南城碎尸案的帮凶。他们不是同一个人，但也许有同一个目的——让那些他们认为有罪的人死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办？两个案子，一个团队，人手不够。”
秦川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“先抓私刑者。他杀人的速度比‘大师’快。不拦住他，还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他走进省厅招待所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三楼，走廊里的灯亮着。周海的房间门关着，门口坐着一个便衣民警，看到秦川，站了起来。
“周老怎么样？”秦川问。
民警点了点头。“情绪稳定，昨晚睡得很好。”
“秦组长，进来坐。”
秦川走进去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周海在他对面坐下来，老伴从卧室里走出来，端了两杯茶，放在茶几上，又回去了。
“周老，您认识王志吗？”秦川没有绕弯子。
周海想了想。“王志？当年南城碎尸案的从犯。我判的他的案子，五年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他最近联系过您吗？”
周海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他判了五年，出来后就没了消息。我退休后就不管那些事了。”
秦川站起来。“如果有人联系您，不管是谁，先通知我。”
周海点了点头。秦川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周老，您小心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招待所，上了车。
“周海不知道王志在哪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招待所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“王志不会联系他。王志联系的是老局长，不是法官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那您为什么还问？”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“因为我想知道周海有没有说谎。他没有。他不知道王志在哪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如果私刑者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，您会怎么判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我不是法官。我是警察。我的职责是抓人，不是判人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那个人是您呢？”
秦川转过头，看着林辰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如果有一天，您遇到一个法律没法惩罚的人，您会动手吗？”
他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——“大师”和“傀儡师”。中间的问号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拿起马克笔，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天，省精神病院。”
“师父，您去哪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回家。洗澡，睡觉。明天还要去省精神病院。”
他走出去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