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日凌晨,北江市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下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秦川把车停在巷口,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林辰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弯腰钻过警戒线,上了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的,墙壁上有水渍,沿着墙根往上爬。四楼,402,门开着,技术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,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。
赵铁军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,脸色铁青。他看到秦川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路。秦川走进去,卧室里的灯很亮,照在床上。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,不是躺着,是被摆成躺着的姿势——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双腿并拢,头朝上,眼睛闭着,像是在睡觉。但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,皮肉翻开,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黑紫色的光。
伤口不是刀划的,是刻的。一笔一划,像是有人用刀尖在他的胸口写字。那是一个字——“罪。”
秦川蹲下来,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字。刻痕很深,刀锋切入皮肉至少一厘米,边缘整齐,没有犹豫的痕迹。凶手下刀的时候手很稳,一笔一划,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。不是恨到极致,不会刻得这么深,这么认真。
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活着的时候刻上去的。凶手要让他感觉到疼,感觉到恐惧,感觉到血从胸口流走的感觉。这不是杀人,是处刑。
“死亡时间?”秦川的声音很平。
老韩看了一眼手表。“大约三到四小时前,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没有挣扎痕迹——凶手可能给他下了药,也可能是熟人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,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林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您认识死者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。“认识。不是朋友,是案卷里的脸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那具尸体,“他叫王强,五十三岁,无业。十年前‘南城碎尸案’的嫌疑人之一,因证据不足被释放。”
林辰的脸色变了。“南城碎尸案?那是您父亲——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对。主凶是秦建国,还有五名帮凶因证据不足被释放。王强是其中之一,负责运尸体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凶手在复仇。为南城碎尸案的受害者报仇。”
“凶手恨他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恨到要在他的胸口刻字。”
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“王强的手机和钱包都不在了。凶手拿走了他的手机,也许怕我们查通讯记录。邻居说王强平时一个人住,不爱跟人来往,最近也没见过什么陌生人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“查王强的通话记录。近一个月,所有联系过的人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走到床边,蹲下来,又看了一眼那个“罪”字。刻痕的边缘很整齐,刀锋很利,不是普通的水果刀,是专业的刻刀或者手术刀。凶手要么受过训练,要么做过很多次练习。
老韩站起来,摘下手套。“尸体要带回解剖室做进一步检验。胸口的刻痕,我会拍照留存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老韩招呼技术科的人把尸体抬上担架,盖上了白布。担架被抬出去的时候,白布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一只苍白的手,手指僵硬地蜷着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查一下当年其他四名帮凶的现址。”
林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。“当年南城碎尸案的五名帮凶,王强是第一个,还有四个。赵志国,五十五岁,住在北江郊区。钱军,五十一岁,住在北江老城区。孙大伟,四十九岁,住在北江新区。最后一个叫李刚,四十七岁,住在北江港附近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“通知他们,让他们搬到安全的地方。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站在窗前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刻在胸口的“罪”字。凶手在替天行道,但他也在犯罪。法律没有惩罚这些人,凶手替法律做了。但这不是正义,这是私刑。
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王强的通话记录调到了。近一个月,他频繁联系一个号码,是北江本地的。机主叫赵志国——也是当年南城碎尸案的从犯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赵志国。第二个目标。”
赵铁军把手机收起来。“赵志国的电话打不通,手机关机。我已经让人去他家了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“走。去赵志国家。”
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下了楼,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小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郊区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凶手还会动手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会。他杀了王强,下一个就是赵志国。他按照名单来,一个一个地杀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能拦住他吗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“能。只要我们比他快。”
车开了三十分钟,到了北江郊区。赵志国家在一栋独立民房里,周围是农田和树林。秦川把车停在门口,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门关着,窗关着,窗帘拉着。赵铁军敲了门,没人应。他退后一步,抬起脚,一脚踹开了门。
房间是空的。客厅里很乱,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饭,饭已经馊了,发出酸臭味。沙发上有衣服,地上有烟头。卧室的衣柜门开着,衣服少了一半。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箱,打开,里面有绷带和碘伏,但没有用过的痕迹。
秦川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“他跑了。也许看到新闻,也许有人通知他。”
赵铁军从卧室走出来。“床上的被子是凉的,走了至少几个小时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往下看。院子外面是一条土路,通向国道。土路上有车辙印,新鲜的,轮胎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他开车跑的。发通缉令,赵志国,五十五岁,身高一米七,体型偏胖,开一辆黑色SUV,车牌尾号732。”
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转身走出房间,上了车。林辰坐在副驾驶。
“师父,如果凶手比我们快,赵志国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土路,拐上国道。“那就去找他的尸体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坐在旁边,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凶手是谁?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南城碎尸案的所有细节,知道帮凶的名单和住址。他可能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,可能是当年的办案人员,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觉得法律不公的人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“对。找到他,阻止他。”
“私刑者。他在替天行道,但他也在犯罪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我们要找到他,阻止他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如果他不停手呢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那就抓。”
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他看着那些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如果凶手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,您会同情他吗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“会。但同情不能阻止他杀人。他杀一个人,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杀。帮凶的家人会报复他,他的家人会被报复。仇恨不会停止,只会蔓延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。那本泛黄的卷宗,他看过无数遍。死者的照片在首页,一个年轻女性,身份不明,至今没有找到家属。凶手把她的尸体肢解,装在黑色袋子里,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当年抓了五个人,都是从犯,主犯一直没有落网。主犯的名字,在卷宗的第一页——秦建国。
“去找老局长。他知道赵志国在哪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林辰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您觉得老局长会告诉您?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“会。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,缓缓下降。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决心。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穿过大厅,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停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刻在胸口的“罪”字。私刑者来了,也许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他要找到他,不是因为他是警察,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