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二凌晨，秦川的手机又响了。他正在办公室翻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，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发黄的纸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他看到是赵铁军的号码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接了，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急促、低沉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北江老城区，又一起。李明，当年南城碎尸案的帮凶之一，死了。”
秦川赶到北江老城区另一栋居民楼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，赵铁军站在单元门口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难看了。秦川弯腰钻过警戒线，上了楼。三楼，301，门开着，技术科的人已经在里面了。
卧室里的灯很亮，照在床上。李明躺在床上，姿势和王强一模一样——双手放在身体两侧，双腿并拢，头朝上，眼睛闭着。胸口被刻了一个字，和王强胸口的那个字一样——“罪。”刻痕的深度、笔画的走向、刀锋的角度，如出一辙。是同一个人干的，用的是同样的刀，同样的手法，同样的恨意。
秦川蹲下来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字。刻痕的边缘很整齐，刀锋很利，和王强胸口的刻痕几乎看不出区别。凶手在复制自己的作品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签名。床边放着一张纸条，打印的，不是手写，字体是标准的宋体。秦川拿起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审判日已到，无人能逃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张纸条。“凶手在示威。他不怕被抓，甚至想让更多的人知道。”
秦川把纸条装进证物袋，递给林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深吸了一口。
“南城碎尸案的受害者家属，等了十年，终于动手了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。“为什么是现在？十年前不动手，五年前不动手，偏偏现在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因为有人给了他信息。有人告诉他帮凶的名单和住址，告诉他那些人还活着，告诉他法律没有惩罚他们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‘大师’。”
秦川把烟叼回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，他看着那团散去的白雾，沉默了几秒。“对。‘大师’在利用受害者的家属，制造混乱。就像利用赵志一样，就像利用赵鹏一样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‘大师’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，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他想让所有人互相残杀。办案人员的家属，帮凶，受害者家属。他让所有人觉得法律不公，让所有人拿起刀，让所有人变成杀人犯。”
秦川走回床边，低头看着李明的尸体。那张扭曲的、痛苦的脸上，眼睛半睁着，嘴微微张开，像是在喊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愤怒的不是凶手，是那个躲在暗处、操纵一切的人。
老韩蹲在尸体旁边，已经做完了初步勘查。他站起来，摘下手套。“死亡时间大约四到五小时，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和王强的案子一样，死者被下了药，没有挣扎痕迹。胸口的刻痕是致命伤，失血过多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尸体带回去。和王强的一起比对，看刀痕是不是同一把刀。”
老韩应了一声，招呼技术科的人把尸体抬上担架。秦川走出房间，站在走廊里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他跺了一下脚，灯又亮了，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又点了一根。
林辰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师父，剩下的三个帮凶，必须保护起来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点了点头。“明天开始，二十四小时保护。赵志国跑了，但还有三个——钱军、孙大伟、李刚。不能再让他们死了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，开始打电话。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转身走向楼梯口。两个人下了楼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小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这个私刑者，是受害者家属本人，还是‘大师’派来的杀手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，他都在杀人。我们要找到他，阻止他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如果这个私刑者是受害者家属，您会同情他吗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会。但同情不能让他停止杀人。他杀了一个，就会杀第二个。杀了第二个，就会杀第三个。他不会停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只能抓他。”
秦川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“对。只能抓他。”
“名单上还有三个人。钱军、孙大伟、李刚。明天开始，二十四小时保护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安排人手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他看着那些光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如果‘大师’在操纵这个私刑者，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他会让私刑者杀更多的人。不只是南城碎尸案的帮凶，还有当年办案的警察、法官、检察官。他会让仇恨蔓延到所有人身上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“找到私刑者，找到‘大师’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坐下来，翻开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。那本泛黄的卷宗，他看过无数遍。死者的照片在首页，一个年轻女性，身份不明，至今没有找到家属。凶手把她的尸体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当年抓了五个人，都是从犯，主犯一直没有落网。主犯的名字，在卷宗的第一页——秦建国。
“师父，您去哪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去找钱军。他住在北江老城区，离这里不远。我要亲自去，问他知不知道谁要杀他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您觉得钱军会知道？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他一定知道什么。他是帮凶，他知道当年的事，知道谁恨他们，谁有动机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“也许他知道‘大师’是谁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他打了个哆嗦，但没有停下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审判日已到，无人能逃。”凶手在宣告，他不是在躲，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我来了，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
车开到了北江老城区。秦川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，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他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钱军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他走上楼梯，敲了门。
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有人应。他退后一步，看了林辰一眼。林辰抬起脚，一脚踹开了门。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房间是空的。客厅里很乱，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饭，饭已经馊了，发出酸臭味。沙发上有衣服，地上有烟头。卧室的衣柜门开着，衣服少了一半。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箱，打开，里面有绷带和碘伏，但没有用过的痕迹。
秦川站在客厅中间，环顾四周。“他跑了。和王志一样，看到新闻就跑了。”
林辰从卧室走出来。“被子是凉的，走了至少几个小时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往下看。楼下是一条窄巷子，通向后街。巷口有一盏路灯，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“发通缉令。钱军，五十一岁，身高一米七五，体型偏瘦。他可能还在北江，也可能已经跑了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转身走出房间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剩下的三个帮凶都跑了，私刑者找不到他们，会不会杀别人？”
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小区，拐上主路。“会。他会找当年办案的警察、法官、检察官。名单上的人，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更要找到他。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对。找到他，阻止他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如果钱军也被杀了，我们还能找到私刑者吗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夜空。“能。他杀得越多，留下的线索就越多。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那我们要等他再杀人？”
秦川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“不。我们要在他杀人之前找到他。”
他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下了“钱军”两个字，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个问号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他需要钱，需要食物，需要知道外面安全不安全。他会联系家人，联系朋友。我们等着。”
“等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