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三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白板上又多了一张打印纸。罗小飞发来的名单，五个人名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——王强、李明、刘建国、老赵、老刘。秦川把这张纸贴在白板上，拿起红笔，在王强和李明的名字上画了叉。两个叉，红色的，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眼。剩下三个名字还没有标记，光秃秃地立在那里，像三根还没倒下的柱子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：“秦哥，当年南城碎尸案的五名嫌疑人，因证据不足被释放。王强和李明已经死了，剩下的三个——刘建国，五十四岁，住在北江老城区；老赵，五十二岁，住在北江郊区；老刘，五十岁，住在北江新区。这三个人，都还活着。”
秦川站在白板前，双手抱胸，看着那三个名字。刘建国，老赵，老刘。三个人，三条命。凶手杀了王强和李明，不会停。他按照名单来，一个一个地杀，直到所有人都死了，或者他自己被抓了。
“凶手在按照名单杀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那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、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的无力感。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也看着那三个名字。“所以我们要保护剩下的三个人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对。刘建国、老赵、老刘，三个人分三个安全屋，分别由赵铁军、沈梦、你负责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我负责谁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北江市地图，铺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——老城区、郊区、新区。
“老刘，五十岁，住在北江新区。那里离省厅最远，路况复杂，凶手可能选他下手。你去保护他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二十四小时守卫，任何人不得离开安全屋。吃饭、喝水、上厕所，都在屋里解决。门从里面锁死，钥匙只有你和老刘有。”
林辰又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赵哥，你负责刘建国。他住在老城区，离省厅近，但老城区巷子多，凶手容易藏身。你带两个人，守在他家楼下和楼道口。”
赵铁军从窗台上直起身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“好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拿起手机，拨了沈梦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，沈梦的声音还有些虚弱，但比前几天有力多了。
“沈梦，老赵交给你。你带一个人，去他家，二十四小时守着。你伤还没好利索，不要硬拼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沈梦那边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三个名字，拿起马克笔，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了一个负责人的名字——“刘建国：赵铁军”“老赵：沈梦”“老刘：林辰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三行字。
“今晚开始，保护行动。凶手杀了王强和李明，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。我们不能让他得手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如果凶手不来呢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他会来的。他等不及了。他杀了两个人，手上有血，心里有火。他不会停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等着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等着。”
“这些人当年逃脱了法律制裁，现在有人要替天行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同情凶手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林辰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理解但不认同的纠结。
“我不同情死者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翻开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。那本泛黄的卷宗，他看过无数遍。死者的照片在首页，一个年轻女性，身份不明，至今没有找到家属。凶手把她的尸体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当年抓了五个人，都是从犯，主犯一直没有落网。主犯的名字，在卷宗的第一页——秦建国。他父亲的名字。
秦川合上案卷，把它放进抽屉，锁好。他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
“师父，您去哪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去老刘家。你跟我一起去，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林辰拿起外套，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您觉得凶手会先对谁动手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最弱的那一个。独居的，没有防护的，最容易下手的。”
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“老刘独居，老伴去世了，孩子在外地。他最容易下手。”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所以你去保护他。二十四小时，不能放松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新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五个名字。五个帮凶，两个死了，三个还活着。凶手不会停，他要一个一个地杀。秦川要阻止他，不是因为那些帮凶无辜，是因为杀人不是答案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北江新区。老刘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，六层，没有电梯。秦川把车停在楼下，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他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老刘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他走上楼梯，敲了门。
门开了，老刘站在门口，五十岁左右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他穿着一件旧毛衣，手里拿着一杯水，看到秦川和林辰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是——”
秦川掏出证件。“警察。有人要杀你。你跟我们走。”
老刘的手一抖，水洒了一些出来，溅在毛衣上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谁……谁要杀我？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当年南城碎尸案的受害者家属。或者替他们报仇的人。王强和李明已经死了。你是下一个。”
老刘的脸色白了，白得像纸。他退后一步，靠在门框上，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，碎了。水洒了一地，玻璃碴子溅到秦川的鞋面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想的……当年我只是开车……”
秦川看着他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愤怒。只是看着他。“你跟我们走。安全屋已经准备好了。你在那里待着，等我们抓到凶手。”
老刘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进屋里，拿了一件外套，跟着秦川下了楼。
秦川上了车，林辰坐在后座，和老刘坐在一起。车子驶出小区，朝着安全屋的方向开去。
老刘坐在后座，低着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发抖。他的嘴唇还在哆嗦，但没有说话。林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车开到了安全屋。秦川把老刘送进去，交给林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老刘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捧着林辰给他倒的水，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
“林辰，你留下。二十四小时，不能离开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转身走出安全屋，上了车。他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安全屋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老刘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当年我只是开车。”只是开车。他把尸体运到北江港，扔在荒草丛中。他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，也许知道，也许不知道。但他是帮凶。他做了，就要承担。法律没有让他承担，但私刑者要让他承担。
秦川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今晚开始，保护行动启动了。三个人，三个安全屋，三个负责人。凶手不会停，但他们也不会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