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四晚，北江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三楼，客厅的灯没有开。秦川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是一扇关着的卧室门，门后面是刘建国——当年南城碎尸案的帮凶之一，五十四岁，独居，老伴去世了，孩子在外地。他在睡觉，也许睡得着，也许睡不着。秦川不知道，也不关心。他的枪放在茶几上，保险关着，但伸手就能拿到。
赵铁军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杯盖拧开又拧上，拧上又拧开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窗帘拉着，只留了一条缝，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安全屋不是真正的安全屋，是刘建国的家。秦川坚持不去省厅招待所，说刘建国不会去，他怕，他宁愿死在自己家里。秦川没有勉强，带了两把枪和赵铁军，守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老人味的客厅里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是刘建国年轻时候的——案卷里的照片，黑白的，贴在看守所档案上。照片里的刘建国四十出头，方脸，浓眉，嘴角往下撇着，眼神躲闪。秦川看了几秒，把照片放在茶几上，推给赵铁军。
“这个人当年参与了碎尸案，但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。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？他说‘我什么都没做’。”
赵铁军拿起照片看了一眼，放回茶几上。“你恨他。”
秦川靠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他盯着那些圈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恨所有逃脱法律的人。”
赵铁军拧开保温杯，喝了一口水，拧上盖子。“你是警察，不能这么想。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赵铁军。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控制不了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他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，门后面是刘建国，一个帮凶，一个杀了人但没有被法律惩罚的人。有人在替他惩罚他，一个一个地杀。秦川要阻止那个人，不是因为刘建国无辜，是因为杀人不对。但他恨刘建国，恨到骨子里。这种恨让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区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只是太累了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黑暗里散开，看不清，但能闻到。他深吸了一口，把烟雾吐向天花板。
“也许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楼下的巷子空荡荡的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地上几片落叶。风一吹，落叶打着旋儿，像几只没头的苍蝇。他把窗帘合上，走回沙发前，坐下来，把枪拿起来，检查了一下弹夹，放回去。
“今晚不会有事。凶手杀了王强和李明，间隔一天。王强周日死的，李明周二死的。今天周四，他应该动手，但他没来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也许他知道你在守。”
秦川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睛。“也许。也许他在等我们放松。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路灯光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。他看着那些不规则的形状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赵铁军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控制不了也要控制，否则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。”他是警察，不是私刑者。他的职责是保护，不是审判。但他恨那些逃脱法律的人，恨到想亲手杀了他们。这种恨让他觉得自己不配穿这身警服。
赵铁军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条缝，往外看了看，合上。“外面没人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沉默地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秒都像一年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秦川在心里跟着数——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秒。父亲教他的七秒。看到目标，七秒内做出判断。但今晚没有目标。凶手没有来。
凌晨四点，天边开始泛白了。赵铁军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骨节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天快亮了。他不会来了。”
秦川也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照在巷子里，照在那些落叶上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“换班。你守白天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下了楼，出了单元门。林辰的车停在巷口，发动机没有熄火，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。他走过去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副驾驶。林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什么，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巷子，拐上主路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那把枪。枪被他的体温捂热了，金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“您还好吗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“不好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建国安全吗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安全。凶手没来。”
林辰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他为什么没来？”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“也许他知道我们在守，也许他还没准备好，也许他在等下一个目标。”
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下一个目标是谁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，我们都要保护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您恨刘建国吗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恨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那您为什么还要保护他？”
秦川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“因为我是警察。”
他恨刘建国。恨他杀了人却不用坐牢，恨他逍遥法外了十年，恨他晚上还能睡得着觉。但他保护了他，不是因为他不恨，是因为他是警察。警察的职责是保护，不管保护的人是谁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了林辰的号码。“老刘那边怎么样？”
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值班之后的疲惫。“一切正常。他还在睡觉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拨了沈梦的号码。沈梦接了，声音有些虚弱，但还算清醒。“老赵这边正常。他吃了早饭，在看电视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坐下来，翻开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，看着首页那张照片。一个年轻女性，身份不明，至今没有找到家属。她的尸体被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凶手没有被抓到，帮凶逍遥法外。她的家属等了十年，终于等不下去了。
秦川合上案卷，放进抽屉，锁好。他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
他要去安全屋，换赵铁军的班。守刘建国，不是因为他不该死，是因为他不该死在一个私刑者手里。该死的是法律，不是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