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六,北江郊区一栋独立民房的客厅里,秦川坐在沙发上,面前是一扇关着的卧室门。门后面是老赵,当年南城碎尸案的帮凶之一,六十岁,独居,老伴去世了,孩子在外地。秦川的枪放在茶几上,保险关着,但伸手就能拿到。赵铁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背靠着门板,双手抱胸,眼睛半睁半闭,但没有睡着。
安全屋是一栋独立的民房,周围没有邻居,只有一片农田和几棵光秃秃的杨树。门窗都锁好了,秦川亲手检查了三遍。窗户从里面插上了插销,门上了两道锁,连后门的小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。他以为这次万无一失。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,没有任何异常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杨树的枝条哗哗作响,偶尔有野猫叫春,声音像婴儿的哭声,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。秦川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他在听,听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电筒。他冲过去,掀开被子。老赵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胸口被刻了一个字——“罪。”刻痕很深,皮肉翻开,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。他的身体已经凉了,死了至少一个小时。
“老赵!”秦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赵铁军从门口冲进来,枪口指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威胁之后,把枪收起来,蹲在床边。他的脸色白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怎么进来的?门窗都锁了。”
秦川站起来,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窗户关着,插销还插着。门从里面锁着,没有被撬的痕迹。他抬起头,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。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,铁栅栏被卸下来了,放在地上。通风口黑漆漆的,像一只张开的嘴。
秦川搬了一把椅子,站上去,手电筒照进通风管道。管道很窄,只够一个人爬行,但足够一个体型偏瘦的人通过。管道的内壁上有蹭痕,新鲜的,金属表面被磨出了光。
“他从这里进来的。从通风管道。”秦川跳下椅子,把铁栅栏捡起来,翻过来看。栅栏上的螺丝被拧下来了,不是撬的,是拧的。有人知道这颗螺丝在哪里,知道怎么拧开它。
赵铁军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个通风口。“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安全屋的通风管道设计。这不是普通的民房,是省厅的安全屋。图纸在省厅的档案室里,能接触到图纸的人不多。”
秦川把手电筒关了,站在黑暗中。通风管道。凶手知道这个安全屋的通风管道位置,知道怎么进来,知道怎么不被发现。不是踩点能知道的,是有人告诉他的。有人给了他图纸,给了他路线,给了他一切。
“内鬼又出现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风口,脑子里闪过林辰的脸。林辰在安全屋守老刘,林辰知道通风管道的位置,林辰有接触图纸的权限。他不想怀疑林辰,但不能不怀疑。
“也许。但没有证据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还要让他守老刘吗?”
秦川转过身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他看着那些光,沉默了几秒。
“让他守。我要看他会不会出事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如果他是内鬼,老刘会死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“如果他是内鬼,老刘死了,我们就知道他是内鬼。如果老刘没死,他就不是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这是拿老刘的命做实验。”
秦川看着他,没有回避。“对。但老刘的命,本来就不在我们手里。凶手要杀他,我们拦不住。但如果林辰是内鬼,我们迟早要知道。早一天知道,少死一个人。”
“第四个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赵铁军站在他身后。“还剩最后一个。老刘。”
秦川站起来,把被子拉上去,盖住老赵的脸。他转身走出卧室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赵铁军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怀疑林辰,但他一直在你身边,帮你查案,帮你挡子弹。他救过你的命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,他看着那团散去的白雾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想怀疑他。但通风管道的事,不是外人能知道的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图纸被泄露了。也许有人从档案室偷了图纸,给了凶手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也许。但谁有权限进档案室?谁有权限调安全屋的图纸?”
赵铁军想了想。“档案科的人,省厅办公室的人,还有清案组的人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“清案组的人。林辰,你,我,还有罗小飞。每个人都有嫌疑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连我也怀疑?”
秦川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我怀疑所有人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秦川转身走回屋里,拿起手机,拨了林辰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林辰接了,声音带着一种值班之后的疲惫。
“师父,老刘这边一切正常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秒。“老赵死了。凶手从通风管道进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林辰的呼吸声很重,很沉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过了大概有五六秒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“通风管道?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安全屋的通风管道设计。”
秦川的声音很冷。“对。”
“您怀疑我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几秒。
“守着老刘。不要离开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赵铁军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“他怎么说?”
秦川转过身。“他说一切正常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信他吗?”
秦川走到车前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“不信。但我要看他怎么做。”
他发动了引擎,赵铁军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民房,拐上土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如果林辰真的是内鬼,你会抓他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会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即使他救过你的命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国道,车速提起来。“救过命,不代表可以做错事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赵铁军坐在旁边,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,“老刘是最后一个。如果他死了,凶手就完成了他的名单。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川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“因为我会去守他。”
他走进省厅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五个名字。王强、李明、刘建国、老赵,四个叉。还剩最后一个——老刘。光秃秃地立在那里,像一根还没倒下的柱子。
秦川拿起马克笔,在老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。四个叉,红色的,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眼。他把马克笔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四个叉。
“还剩一个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要去找林辰,去守老刘。不是因为他不相信林辰,是因为他不能把最后一条命交给任何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