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二清晨，北江新区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。秦川站在老刘家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没有点，叼在嘴里，烟草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。林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，眼睛里有血丝，脸上有胡茬，但精神还好。他走到秦川面前，站定，没有说话。秦川看着他，等着他开口。
“一夜平安。”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没有动静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“为什么他不动手？”
林辰靠在墙上，双手插兜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也许他知道是我在守。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是说他怕你？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也许他认识我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开的是清案组的便车，那辆车他见过。在北江港，在安全屋附近，他可能记下了车牌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。林辰的车，银灰色的大众，没有警用标识，但私刑者认识这辆车。不是偶然看到，是刻意记下的。他跟踪过林辰，或者有人告诉过他。
“他认识你的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也许他认识很多人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目光没有移开。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林辰看着他，没有回避。“不认识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林辰的眼睛没有躲闪，没有眨，就那么看着他。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很细微的，像是不自觉地吞咽。他见过这个动作无数次，在审讯室里，在说谎的人身上。不是害怕，是紧张。
“好。”秦川把烟塞回烟盒，放进口袋。
林辰从墙上直起身，走到车旁边，拉开车门。“今晚我继续守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不累？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他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，车窗摇下来，“老刘在里面，赵铁军在上面守着。您回去吧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，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值班之后的疲惫。
“老刘还活着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我知道。林辰告诉我了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看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私刑者认识林辰的车。他看到了林辰的车，就没动手。”
赵铁军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私刑者认识林辰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。“也许。也许他认识清案组的每一个人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压低了。“你还在怀疑林辰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进单元门，上了楼。赵铁军开了门，侧身让他进去。老刘坐在沙发上，盖着毯子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嘴唇还是白的。他看到秦川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看着老刘。“昨晚听到什么动静了吗？”
老刘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一晚上都很安静。”
“今晚，我们埋伏在附近。他认识林辰的车，但不认识我的车。我换一辆车，停远一点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你怀疑他今晚会来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会。因为老刘还活着。他不会让老刘活着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不来呢？”
秦川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“那就明天。明天不来，就后天。他总会来的。”
他走出房间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下了楼，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小区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也许他认识我。”私刑者认识林辰，或者认识林辰的车。林辰说“也许他认识很多人”，但秦川觉得不是很多人，是清案组的人。私刑者在盯着他们，知道他们的车，知道他们的行踪，知道他们的布防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他拿出手机，拨了沈梦的号码。
“沈梦，昨晚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“黑色轿车。记下这个信息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五个名字。四个叉，一个光秃秃的“老刘”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老刘”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林辰守，一夜平安。”
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车钥匙。“我换了一辆车，黑色的SUV，停在了老刘家后面的巷子里。离安全屋大约两百米，视野很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。“今晚我和你一起去。你守后巷，我守前街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林辰呢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“他继续守里面。我们在外面，他在里面。私刑者如果来，看到的是林辰的车，以为只有林辰一个人。他不知道我们在外面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如果私刑者认识你，认识你的车呢？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“他认识。但他不知道我换了车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些名字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晚，不能再让他跑了。”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。“如果他来了，我们抓活的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对。抓活的。我要问他谁指使的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穿上。“走吧。先去踩点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赵铁军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，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师父，”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没有点烟，“你觉得林辰在撒谎？”
“也许。也许没有。今晚就能见分晓。”
他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新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沈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凌晨三点，有一辆黑色轿车在楼下停了几分钟。”私刑者在踩点。他看到林辰的车，没有动手。但他记住了位置，记住了路线。他还会回来的。
车开到了北江新区。秦川把车停在老刘家前街的一个巷口，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他站在巷口，看着老刘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赵铁军把车停在后巷，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前街视野好，但容易暴露。”赵铁军环顾四周，“后巷隐蔽，但视角窄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，看了看前街的每一个角落。“我守前街。你守后巷。林辰守里面。三层防线，他进不来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如果他来了，不要急着动手，等他进了安全屋再抓。”
秦川把望远镜收起来。“对。人赃并获。”
两个人回到车上，等着天黑。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着。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今晚的行动——私刑者从哪条路来，用什么方法进入安全屋，会不会带武器，会不会有同伙。他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了，每一种应对都准备好了。
天黑了。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巷子里，照在那些落叶上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老刘家的窗户，窗帘还是拉着的，里面的灯亮着，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出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辰发来的消息：“一切正常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扇窗户，眼睛一眨不眨。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秒都像一年。巷子里偶尔有野猫跑过，影子在路灯下一闪而过。远处有狗叫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凌晨一点，没有动静。
凌晨两点，没有动静。
凌晨三点，秦川的手机震了。是沈梦发来的消息：“黑色轿车又出现了，停在老刘家楼下，车牌看不清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了车门把手上。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猫着腰，沿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，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。他拿出望远镜，看向老刘家楼下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没有熄火，车灯关着，发动机在低沉地响。车窗贴了深色的膜，看不到里面。
秦川拿出手机，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后巷有没有异常？”
赵铁军秒回：“没有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了枪上，但没有拔出来。他拿起手机，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他进去了。准备好。”
他猫着腰，快速移动到单元门口。门虚掩着，凶手刚进去，没有关严。秦川推开门，闪身进去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台阶上，沙沙作响。
秦川站在三楼的楼梯口，枪口指向老刘家的门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辰发来的消息：“他进来了。从窗户。”
秦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窗户？不是门。他冲过去，一脚踹开了老刘家的门。客厅里没有人，卧室的门关着。他冲过去，推开门，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床上没有人，老刘不在。林辰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枪，枪口指向窗户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秦川。
“他从窗户进来的，我听到动静，但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。老刘在床底下，还活着。”
秦川蹲下来，手电筒照着床底。老刘蜷缩在床底下，浑身发抖，脸上全是泪痕，但没有受伤。秦川伸手把他拉出来，扶到客厅的沙发上。
“追。”秦川转身冲出房间，下了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。他追了几步，停下。太晚了。
赵铁军从后巷跑过来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“他从后巷跑的，我没追上。车速太快。”
秦川站在巷子里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手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私刑者又跑了。他进了安全屋，但没杀人。他看到林辰，或者听到动静，就跑了。他没有得手，但他也没有被抓。
林辰从楼上下来，站在秦川旁边。“他认识我。他进来的时候，我喊了一声‘谁’，他就跑了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他认识你的声音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不认识。”
老刘还活着。私刑者没有得手。但他认识林辰的声音，认识林辰的车，认识清案组的布防。他不是普通人，他是他们身边的人。秦川知道，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