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:“秦哥,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,步行过来的。看到林辰的车之后,他就走了。没有犹豫,没有停留,像是早就知道那辆车是谁的。”
秦川把画面放大,盯着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。看不清脸,看不清身形,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。但他认识那个走路姿势——内八字,身体微微前倾。和面具人一样的走路姿势,和赵鹏一样的走路姿势。但赵鹏已经死了,面具人也被抓了。这是第三个人,还是同一个人换了身份?他不知道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那个画面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
“他认识你的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。
林辰沉默了两秒。“也许。”
“你确定不认识他?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确定。”
他没有追问。但他心里知道林辰在撒谎。不是从证据上知道的,是从那双眼睛上知道的。一个说了真话的人,眼睛不会那么快地从对方脸上移开。林辰的眼睛移开了,很短暂,比眨眼还快,但秦川捕捉到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音箱说:“小飞,继续监控。看他还会不会出现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“好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五个名字。四个叉,一个光秃秃的“老刘”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“老刘”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私刑者认识林辰的车,退出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参与这个案子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因为你被怀疑了。”
林辰的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冷——不是对敌人的冷,是对所有人的冷。
“您还是不信我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我谁都不信。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看着秦川,秦川看着他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林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又亮了。秦川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赵铁军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“你让他退出了。”
秦川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“他认识私刑者。私刑者也认识他。他继续参与,只会干扰调查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不是内鬼呢?”
秦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北江市地图,铺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——老刘家的安全屋和省厅。
“那他就不是。但我要先排除他的嫌疑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怎么排除?”
秦川拿起红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“今晚,我和你去守老刘。如果私刑者出现,抓到他,问他认不认识林辰。如果不认识,林辰就清白了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站起来,拿起外套,穿上。“如果私刑者出现,这次一定要抓到他。”
赵铁军也拿起外套。“明白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,赵铁军跟在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下了楼,出了省厅大楼,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,“你觉得私刑者今晚会来吗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会。因为老刘还活着。他杀了四个,不会让最后一个活着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看到你的车,也会跑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“所以我换了一辆车。民用牌照,普通颜色,他不认识。”
赵铁军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新区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如果私刑者真的是林辰认识的人,林辰会包庇他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他包庇,他就是从犯。抓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下得去手?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下得去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北江新区。秦川把车停在老刘家前街的一个巷口,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一眼老刘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赵铁军下了车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守前街,我守后巷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。今晚你守里面,我守外面。”
赵铁军愣了一下。“里面?老刘家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你上去,和林辰换班。告诉他你守,让他回去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林辰已经被你排除在外了,他还愿意?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林辰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,林辰接了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赵铁军上去换你。你回去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赵铁军走进了单元门,上了楼。秦川站在巷口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老刘家的窗户。过了一会儿,林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上了自己的车,驶出了小区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走到巷子深处,躲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。他面前是一条窄巷子,通向后街。如果私刑者从后巷来,他会经过这里。如果从前街来,赵铁军会看到。
他拿出手机,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位了。”
赵铁军秒回:“收到。”
秦川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口袋。他靠在墙上,盯着巷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动。
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,没有任何动静。秦川的腿站麻了,换了几个姿势,但眼睛没有离开过巷口。巷子里偶尔有野猫跑过,影子在路灯下一闪而过。远处有狗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秦川听到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碎石子路上,沙沙作响。他的手按在了枪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从巷口的方向传来。他屏住呼吸,贴着墙,从墙角探出半个头。
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了巷子。帽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身体微微前倾,内八字。秦川认出了这个走路姿势。和面具人一样,和赵鹏一样。他等那个人走近了,离他大约只有五米的时候,他从墙后闪了出来。
“别动。警察。”
男人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就跑。秦川拔出手枪,追了上去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。男人跑得很快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秦川追了几步,举起枪,瞄准了他的腿。
他没有开枪。不是打不中,是他在犹豫。靶子太近了,近到他可以看清那个人的背影——瘦高,偏瘦,右腿有点瘸。他想起网吧老板说的话——“右腿瘸。”这个男人右腿瘸。他打伤过面具人的右腿,面具人的右腿瘸。但面具人是赵鹏,赵鹏已经死了。这个人不是赵鹏,但他的右腿也瘸。
秦川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瞄准了那个人的右腿。一秒。两秒。他没有扣下去。那个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,消失了。
秦川把枪收起来,站在巷子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风灌进肺里,刺得他胸口发疼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没有开枪。他有机会,但他没有开枪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“他跑了。从后巷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急促,低沉。“我听到了脚步声,但没看到人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站在巷子里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手还在抖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赵铁军从后巷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看到他了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点了点头。“看到了。追上了。但我没开枪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巷子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我瞄准了,但没扣下去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认识他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但他的右腿瘸。我打伤过面具人的右腿。面具人是赵鹏,赵鹏已经死了。这个人不是赵鹏,但他的右腿也瘸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你怀疑他是同一个人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。“也许。也许不是。但今晚,他跑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车上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赵铁军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巷子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——瘦高,偏瘦,右腿瘸。他见过这个人,在某个地方,在某个时候。但他想不起来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你故意放他走的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没有。我没来得及开枪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是没来得及,还是不想?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“不想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不想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师父,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,“你认识那个人。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夜空。“不认识。但他的走路姿势,我见过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在哪?”
秦川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想起来的。”
他走进省厅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五个名字。四个叉,一个光秃秃的“老刘”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“老刘”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私刑者右腿瘸,走路内八字。”
他要去查。查所有右腿瘸的人,查所有走路内八字的人。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,他见过,他认识。他要想起来,不管他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