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五，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。秦川坐在孙强对面，面前摊着白纸和笔，赵铁军坐在角落，负责记录。孙强的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，手腕被勒出了红印，但他没有挣扎，甚至没有动。他的眼神空洞，但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悔恨，只有一种做完了一切之后的空虚。
秦川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看了孙强大概有半分钟，目光在孙强的脸上扫来扫去——那张四十多岁的脸，方脸，浓眉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嘴唇干裂，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放在人群里，不会多看一眼。但那双眼睛不对。眼睛是睁着的，瞳孔却没有焦点，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，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“你女儿叫什么？”秦川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孙强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“小芳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全名。”
“孙芳。”孙强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，“她二十三岁，十年前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二十三岁，十年前。一个年轻女性，被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身份不明，至今没有找到家属。原来她有家属，有父亲，一个等了十年的父亲。
“十年前，我女儿被那几个人渣杀害。”孙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“他们有钱，请了好律师，证据不足被释放。我等了十年，等法律给我公道。但法律没有给我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“所以你选择了私刑。”
孙强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是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谁告诉你那些人的住址和保护措施的漏洞？你怎么知道他们住在哪，怎么知道安全屋的通风管道？”
秦川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“大师是不是王莉？”
孙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只自称‘大师’。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，没听过他的声音。他只写信，打印的，没有手写。”
秦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推到孙强面前。照片上是王莉，省厅宣传科的工作照，穿着警服，笑得很温和。“你认识这个女人吗？”
孙强低头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”
秦川把照片收回来，放回文件夹。“你怎么联系他？”
孙强看着秦川。“他联系我。我联系不上他。每次都是他写信给我，告诉我下一个目标是谁，告诉我他们的住址，告诉我怎么避开警察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。他说那些人的保护措施有漏洞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被利用了。”
孙强看着他，嘴角又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但他帮我实现了复仇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你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
他看着秦川的眼睛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悔恨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终于把压了十年的话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。
“看看你的手，你也沾了血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孙强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本来可以开枪的。你没有。你也想让他死。”
秦川抬起头，看着孙强。审讯室里的灯嗡嗡地响，空调的风机呼呼地转。他看着孙强那双空洞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，没有审判，只有一个理解他的人在看另一个理解他的人。
“我是警察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警察不能决定谁该死。”
孙强看着他。“但你决定了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自己藏在桌子下面的手，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还在。他想起昨晚那一秒，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，瞄准了孙强的右肩。他有一秒的时间开枪，打伤他，阻止他。但他没有。他在犹豫。犹豫那一秒，老刘死了。他不是来不及，是不想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秦川站起来。
孙强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了。”
秦川拿起文件夹，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没有回头。赵铁军跟在后面，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谁都没说话。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，像一层薄纱。
“关押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他说的‘大师’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“和之前一样，‘大师’在幕后操控一切。他给孙强写信，告诉他目标，告诉他保护措施的漏洞。他让孙强动手，自己躲在幕后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孙强说他从来没见过‘大师’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‘大师’不会露面。他训练赵鹏，给孙强写信，派面具人杀人。他从来不自己动手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找他？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。“查孙强的通讯记录。看他怎么收到‘大师’的信。”
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秦川转身走进审讯室，孙强还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铐在桌面上的双手。秦川走回他对面，坐下来。
“孙强，‘大师’的信，你是怎么收到的？”
孙强抬起头。“寄到我家的。没有寄件人，没有邮戳。”
秦川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。“没有邮戳？怎么寄的？”
孙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。没有别的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拿起文件夹，转身走出审讯室。赵铁军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技术科说，孙强的通讯记录没有异常。没有陌生号码，没有加密软件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‘大师’不会用手机。他用信件，不留痕迹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那我们怎么查？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查孙强的住处。也许‘大师’的信还留着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安排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“孙强说，他等了十年。法律没有给他公道，他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同情他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我理解他。但不同情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你昨晚不开枪，是因为同情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楼梯口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师父，”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孙强说的‘大师’是真的，那他又多了一条命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“不是他亲手杀的，但他是指使者。每条命，都算在他头上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们能抓到他吗？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“能。他露出了尾巴。给孙强写信，总要寄出去。寄出去，就有邮路。有邮路，就能查到。”
赵铁军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孙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看看你的手，你也沾了血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已经洗掉了，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洗不掉。他越界了，不是因为他不小心，是因为他故意的。他恨那些人渣，恨到不想救他们。这种恨让他觉得自己不配穿这身警服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北江老城区。孙强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秦川下了车，上了楼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门锁着，赵铁军撬开了门。房间不大，一间卧室加一个厨房厕所，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没有贴东西，桌上没有杂物，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住的地方。
秦川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寄件人，没有邮戳。他打开信封，里面有一张纸条，打印的，不是手写，字体是标准的宋体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王强，北江老城区，花园路23号，401。”
秦川把纸条装进证物袋，递给赵铁军。他又翻了翻抽屉，没有别的了。其他几个抽屉都是空的，只有这一个信封。
“‘大师’只给了他第一封信。后面的，也许是他自己找到的，也许是‘大师’用别的方式告诉他的。”
赵铁军接过证物袋。“信封上查不到指纹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‘大师’不会留下痕迹。他很小心。”
秦川转身走出房间，下了楼，上了车。赵铁军坐在副驾驶。
“师父，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，“孙强说‘大师’告诉他‘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’。‘大师’知道我们的布防。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对。他知道我们的布防，知道安全屋的位置，知道通风管道的设计。他知道一切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内鬼还在。”
秦川把车开出巷子，拐上主路。“对。内鬼还在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师父，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，“你觉得内鬼是谁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找到。”
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五个叉。五个死人。五个帮凶，全部死了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老刘”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孙强，受害者父亲，被‘大师’利用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“大师”又出现了。他训练赵鹏，给孙强写信，派面具人杀人。他躲在幕后，操纵一切。秦川要找到他，不是因为他是警察，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