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周周六，北江老城区一栋破旧居民楼的五楼，孙强的出租屋门锁被赵铁军一脚踹开了。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进房间里。秦川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房间很小，一间卧室加一个厨房厕所，窗户用报纸糊住了，光线透不进来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出的难闻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。不是报纸，不是打印纸，是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，从婴儿到成人，满墙都是。满月照，百天照，周岁照，小学毕业照，初中毕业照，高中毕业照，大学入学照。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过，玻璃面擦得一尘不染，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。秦川走近了看，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，眼睛很大，嘴角微微上翘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的脸和孙强有几分相似，一样的方脸，一样的浓眉。
林辰站在秦川旁边，手电筒照着那些照片。“这是他女儿。孙芳。”
秦川蹲下来，手电筒照向床底。灰尘很厚，但在最里面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伸手进去，摸到了，拿出来。信封没有寄件人，没有邮戳，边角有些磨损，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。他打开信封，里面有一张纸，打印的，不是手写，字体是标准的宋体。纸上只有几行字，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。
“孙强，我知道你想报仇。那些人的住址和行踪，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你要按照名单杀，不要多杀。记住，你是先锋。”
秦川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。他把信装进证物袋，递给林辰。林辰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又是‘大师’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之前拍的赵鹏笔记本的照片。笔记本上写着——“我是先锋，后面还有真正的大师。”他把两段文字并排放在一起，对比了一下。笔迹都是打印的，无法比对，但措辞风格一致——“先锋”“名单”“不要多杀”。同一种语气，同一种句式，同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。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秦川把手机收起来，放进口袋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‘大师’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撕掉窗户上糊的报纸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房间里，照在墙上那些照片上，照在孙芳的笑脸上。他看着那些照片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在利用这些受害者家属。替林沧海报仇，同时制造混乱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。“那他自己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，肩膀很稳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一定有更大的计划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在下一盘大棋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赵鹏是他的先锋，孙强也是他的先锋。他训练赵鹏杀人，给孙强写信，派面具人出手。他用不同的人，不同的手法，制造不同的案子。但所有案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让所有人互相残杀。”
秦川把信装进证物袋，放进口袋。他走到墙边，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。孙芳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灿烂，像是在看着父亲，又像是在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转身走出房间。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单元门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，“您叫我回来，是信我了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不信。但你需要证明自己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小区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赵铁军的车跟在后面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坐在副驾驶，声音很低，“您觉得‘大师’还会再派人吗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会。他训练了赵鹏，操纵了孙强，还可能有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他不会停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找到他？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。“从他留下的痕迹找。信，笔记本，加密号码。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省厅内部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怀疑‘大师’在省厅？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对。他知道我们的布防，知道安全屋的通风管道，知道我们的换班时间。不是内鬼，不可能知道这些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您怀疑谁？”
秦川把车开下了高架桥，拐进省厅那条路。“所有人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林辰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动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您让我回来，是想让我帮您查内鬼？”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对。你是清案组的人，你知道每个人的习惯、每个人的弱点。你比外人更了解他们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不怕我是内鬼？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走投无路之后不得不押注的无奈。
“好。”林辰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秦川也下了车。两个人走进省厅大楼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白板前，把孙强家的那封信钉在白板上，和赵鹏的笔记本截图并排放在一起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两份证据之间画了一条线，线上写了“‘大师’”。
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回来参与案件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但你要记住，我不信你。你每做一个决定，都要有证据。没有证据，我不会采纳。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觉得‘大师’下一个会利用谁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，我们都要比他更快。”
他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翻开南城碎尸案的旧案卷。那本泛黄的卷宗，他看过无数遍。死者的照片在首页，孙芳，二十三岁，年轻女性，被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的荒草丛中。他合上案卷，放进抽屉，锁好。
“林辰，从今天起，你负责分析‘大师’的信件。看能不能找到语言习惯、措辞规律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“我去技术科，查那封信的纸张来源。”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林辰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师父，”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“您觉得‘大师’是男的还是女的？”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了解每一个受害者家属的心理，知道怎么操纵他们。他可能学过心理学。”
林辰也跟了进去。电梯门关上了，缓缓下降。“王莉学过心理学。她会催眠。”
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对。所以她有最大的嫌疑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上了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技术科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封信上的字——“你是先锋。”先锋。赵鹏是先锋，孙强也是先锋。他们都是“大师”的棋子。棋子在明处，下棋的人在暗处。秦川要找到那个下棋的人，不管他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