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周周日，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从早到晚都没有拉开过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孙强案的卷宗，手指按在老刘尸检报告的照片上，指节发白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在地上像一滩积水，偶尔有野猫跑过，影子在灯光下一闪而过。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天了，从早上坐到天黑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咖啡凉了三杯，一口没喝。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画面——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，瞄准了孙强的右肩。他有一秒的时间开枪，打伤他，阻止他。但他没有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秦川没有抬头。赵铁军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，里面是两盒炒面和两罐啤酒。他坐下来，打开一盒炒面，掰开一次性筷子，递了一双给秦川。秦川没有接，目光还停在照片上。
“你一天没吃饭了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把照片翻过去，扣在桌上。“不饿。”
赵铁军把炒面放在他面前，自己打开另一盒，吃了几口，放下筷子。“你还在想那天的事？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他看着那团白影慢慢消散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瞄准了。手指在扳机上。一秒。但我没扣下去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不想扣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“也许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林辰看到了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他站在我侧面，手机一直握在手里。他在录像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压低了。“他会举报你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桌上，他没有擦。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不怕？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，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“怕。但不怕他举报我。怕的是我自己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“我恨那些人渣。恨到不想救他们。这种恨让我觉得自己不配穿这身警服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啤酒罐，打开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你救过很多人。你抓过很多人。你破过很多案子。你不配，谁配？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我让老刘死了。我本来可以救他。”
赵铁军把啤酒罐放在桌上，身体往前倾了倾。“老刘该死。他杀了人，把尸体肢解，装在黑色袋子里，扔在北江港。法律没有让他死，你让他死了。你不是故意的，你只是犹豫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是犹豫。是不想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确定。”
赵铁军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黑漆漆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看着那片黑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。等他举报我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你不阻止他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兜。“阻止他，他就知道我发现了。不阻止他，他就会动手。他动手，我就能看清他到底是谁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举报你，你会被停职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又点了一根。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值得吗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黑暗中散开，看不清，但能闻到。“值得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把那盒凉透的炒面打开，扒了两口。没尝出味道，但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。赵铁军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老赵，”秦川把筷子放下，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我也越界了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赵铁军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我会劝你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如果劝不动呢？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帮你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他看着赵铁军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躲闪，只有一种笨拙的、不熟练的、但真实的东西。
“你不怕被连累？”
赵铁军站起来，把空啤酒罐捏扁，扔进垃圾桶。“不怕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秦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些纸条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孙强”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犹豫了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枪，拆开，检查了一遍，又装回去。他把枪放在桌上，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。
林辰会举报他。他知道。从林辰举起手机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。林辰在录像，在收集证据，在等他犯错。他犯了错，林辰拿到了证据。但秦川不怪他。不是因为他理解林辰，是因为他理解自己。他越界了，他让老刘死了。不管林辰举不举报，他都要承担后果。
秦川把枪收起来，放进枪套，别在腰后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全拉开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，照在“我犹豫了”那行字上。他站在月光里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月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林辰，你动手吧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证据。林辰与“大师”的通话录音、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、老局长的证词。这些是他手里最有力的武器。林辰举报他，他就用这些反击。不是报复，是自保。他不想伤害林辰，但他不能让自己被毁掉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秦川看着那些光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，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数了七秒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明天，林辰会举报他。后天，纪检组会约谈他。大后天，他可能会被停职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找到真相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