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周周一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开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孙强案的卷宗，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他的手机震了，屏幕上显示的是赵铁军的名字。他接了，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急促，低沉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纪检组来人了。有人举报你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“举报我什么？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秒。“举报你在抓捕孙强时故意拖延开枪，导致嫌疑人死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着。他敲了门，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，不急不慢的。“进来。”
纪检组办公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“廉洁奉公”的牌匾。纪检组长老王坐在桌后面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表情严肃。他看到秦川，点了点头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秦川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老王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看着秦川。
“秦川，有人举报你在抓捕孙强时故意拖延开枪，导致嫌疑人死亡。举报人匿名，但我们要调查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老王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你当时为什么不开枪？”
秦川沉默了两秒。“我当时犹豫了。因为我在考虑是否开枪。”
老王盯着他。“你的犹豫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那个人是杀人犯。他叫老刘，十年前参与南城碎尸案，杀了人，肢解了尸体，因证据不足被释放。”
老王的声音很冷。“法律不允许私刑。不管他做了什么，他都有权接受法律的审判。你不是法官，不是刽子手。你是警察。”
秦川没有反驳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指甲缝里已经没有血了，但他知道那些血曾经在那里。
“我接受调查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老王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“回去等通知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关上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两个人擦肩而过。秦川没有看他，林辰也没有看他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，一个往上，一个往下。
秦川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他走到桌前，坐下来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赵铁军推门进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林辰举报的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军走到他面前。“他为什么？”
秦川抬起头，看着赵铁军。“因为他要U盘。我没给。”
赵铁军愣了一下。“什么U盘？”
“我被停职了。等通知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赵铁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什么？就因为林辰一句话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一句话。他看到了。我的手指在扳机上，没有扣下去。他看到了，他作证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当时为什么不开枪？”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我犹豫了。”
赵铁军盯着他。“你犹豫什么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桌前，开始收拾东西。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，放进抽屉，锁好。把白板上的照片取下来，放进保险箱。把马克笔放回笔筒。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。
赵铁军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收拾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，锁好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“等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“林辰在门口等你。”
秦川抬起头，看到林辰站在停车场旁边，靠着车门，手里拿着烟。他没有走过去，林辰也没有走过来。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，对视了几秒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朝停车场走去。林辰直起身，看着他。秦川走到他面前，停下。
“你满意了？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我不满意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林辰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U盘。”
秦川盯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你做梦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。林辰还站在停车场旁边，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没动，看着秦川的车尾灯越来越远，直到消失在车流中。
秦川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U盘。”林辰要架构图，不是为了查案，是为了自保，或者为了别的什么。秦川不知道，但他不能给。架构图里有太多秘密，有太多人的命，有他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。不能给任何人。
车开到了宿舍楼下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手机震了，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：“纪检组让你明天去谈话。”
秦川看了消息，没有回复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。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走进宿舍楼，上了三楼，推开房间的门。他没有开灯，摸黑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——随身带的备份。握在手心里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，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的脸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愤怒，不是失望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。那种冷让他后背发凉。
明天，纪检组还要找他谈话。他会被停职，会被调查，会被问很多问题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，但他知道，他不会交出U盘。不管林辰用什么手段，他都不会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