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周周一上午,省厅纪检组办公室的门关着。秦川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门。里面传来老王的声音,不急不慢的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。“进来。”秦川推门进去,老王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让座,只是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秦川,有人举报你在抓捕孙强时故意拖延开枪,导致嫌疑人死亡。你有什么解释?”
秦川看着老王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“我当时犹豫了。因为我在考虑是否开枪。”
老王往前倾了倾身子,双手撑在桌上。“你的犹豫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。”
秦川的声音很平。“那个人是杀人犯。他叫老刘,十年前参与南城碎尸案,杀了人,肢解了尸体,因证据不足被释放。”
老王的声音很冷。“法律不允许私刑。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都有权接受法律的审判。你不是法官,不是刽子手。你是警察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老王靠在椅背上,盯着秦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审视,有判断,还有一种秦川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在评估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突然变得陌生的人。
“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,你选哪个?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“我选结果。”
老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那就别怪程序。”
秦川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指甲缝里已经没有血了,但他知道那些血曾经在那里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说老刘该死,没有说他救过很多人,没有说他只是在那一秒做了一个人而不是警察。他说了,老王也不会理解。老王是纪检组长,他的职责是程序,不是结果。
“我接受调查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老王点了点头,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拿起桌上的文件。“回去等通知。”
秦川站起来,拿起公文包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赵铁军在走廊里等他,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烟没有点。他看到秦川出来,直起身,把烟塞回口袋。
“你还好吗?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还好。”
赵铁军看了一眼纪检组办公室的门,又看了一眼秦川。“林辰在里面。等着作证。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沿着走廊往前走,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下了楼,穿过大厅,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林辰在门口等他。靠在车门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秦川。他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平静,没有愧疚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冷漠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朝停车场走去。林辰直起身,看着他。秦川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“你满意了?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我不满意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林辰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U盘。”
秦川盯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你做梦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。林辰还站在停车场旁边,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没动,看着秦川的车尾灯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车流中。秦川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回到出租屋,秦川关上门,锁好。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把那三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。他拿起加密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林辰作证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。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疯了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他没有疯。他是在赌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。“赌什么?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“赌我不敢公开证据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敢吗?”
“敢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“林辰”两个字。“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来。”
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外面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压在城市的上空。他看着那些灰色的云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老王问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选哪个,他选了结果。老王说那就别怪程序。他不怪程序,程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救不了老刘,但老刘该死。他救不了很多人,但他救过很多人。程序不会记得他救过的人,程序只会记得他杀了一个杀人犯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转身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那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存着他停职期间收集的所有证据。林辰与“大师”的通话录音、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、老局长的证词、林辰的搜索记录和境外号码通讯清单。他把这些文件一个一个地点开,检查了一遍,确认每一份都完好无损。
林辰在赌他不敢公开证据。但他错了。他敢。只是时机未到。等林辰把所有牌都打出来,等他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,等他以为秦川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,秦川会把证据摊在所有人面前。到那时,不是林辰举报他,是他举报林辰。
秦川把电脑关了,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数了七秒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今天,纪检组约谈了他。明天,也许会有新的消息。停职,或者调查,或者更严重的处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找到真相,抓到“大师”,找到父亲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