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周周日，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从早到晚都没有拉开过。秦川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罗小飞发来的IP追踪报告一页一页地往下滚，那些跳板服务器的地址像一条锁链，一环扣一环，从境外延伸到境内，从境内延伸到省厅。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：“秦哥，‘老师’的IP我追了，来自境外，经过多层跳板。第一层在东南亚，第二层在欧洲，第三层在美国，第四层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键盘声又响了一阵。
“第四层是省厅的服务器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省厅的服务器。最后一层跳板是省厅的服务器，这意味着发邮件的人，或者至少是其中一环，在省厅内部。不是林辰，林辰是发件人，不是收件人。“老师”在省厅内部，或者他用了省厅的服务器做跳板。不管哪种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内鬼在省厅。
“又是省厅内部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罗小飞键盘声又响了一阵。“秦哥，这个跳板不是普通的代理，是有权限的人才能用的。省厅的服务器有防火墙，外部的人进不来。能拿它当跳板的，一定是内部人员，至少知道登录密码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，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内部人员，有权限，知道密码。这个范围不小，但也算不上大。省厅有权限接触服务器的人就那么几个——技术科、办公室、还有清案组的人。每个人都有可能。
门被敲了三下，两短一长。秦川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从猫眼里看了一眼，开了门。赵铁军闪身进来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盒炒面和两罐啤酒，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看。“林辰在和‘大师’联系。我截获了他的邮件。‘老师’的IP跳板经过省厅的服务器。”
赵铁军看着屏幕上那些跳板地址，眉头拧在了一起。“所以内鬼在省厅。”
秦川把屏幕转回来，关了电脑。“对。而且不是小角色。能接触省厅服务器的人，级别不低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是谁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林辰一定知道。他在和‘大师’联系，他知道‘大师’是谁，至少知道怎么找到他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些纸条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林辰”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‘老师’IP跳板经过省厅服务器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“从林辰入手。你帮我盯着他在省厅的活动，特别是他和谁接触。他见的人，他打的电话，他发的邮件。每一条线索都要记下来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小心，别被发现。林辰很警觉，他在查所有人。如果你被他发现，他会举报你，就像举报我一样。”
赵铁军站起来，把啤酒罐捏扁，扔进垃圾桶。“我不怕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军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秦川关上门，锁好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打开电脑，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继续追踪‘老师’的IP，看能不能找到更精确的位置。”罗小飞秒回：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外面黑漆漆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看着那片黑暗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黑暗中散开，看不清，但能闻到。
内鬼就在省厅内部，在他们身边。可能是技术科的人，可能是办公室的人，可能是清案组的人。林辰知道他是谁，但林辰不会说。林辰在利用他，在和他做交易，在用自己的灵魂换母亲的秘密。他不知道林辰能不能换到，但他知道，林辰已经陷得太深了。从他在举报材料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，转身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，把IP追踪报告存了进去。文件夹里的证据越来越多了——林辰与“大师”的通话录音、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、老局长的证词、林辰的搜索记录、境外号码通讯清单、加密邮件截图，现在又多了一份IP追踪报告。每一条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林辰在通敌，在背叛，在出卖所有人。而那个“大师”，就在省厅内部，在他们身边。
手机震了。秦川拿起来一看，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：“秦哥，‘老师’的IP又活跃了。这次跳板换了，但最后一层还是省厅的服务器。同一台。”
秦川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。“继续监控。记录每一次登录的时间和IP。”
罗小飞秒回：“明白。”
他把每一份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，按重要性分类，按关联性分组。林辰的通话录音放在第一组，加密邮件放在第二组，IP追踪报告放在第三组，其他证据放在第四组。每一组都标注了日期、来源和可信度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文件都放得整整齐齐，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秦川看着那些光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晨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内鬼就在我们身边，但我们抓不到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。“他会露出马脚的。”
“对。他会露出马脚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拿起手机，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从今天起，你帮我盯着林辰。他见的每一个人，打的每一个电话，发的每一条消息。事无巨细，全部记下来。”赵铁军秒回：“好。”秦川又发了一条：“小心。”赵铁军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他在等，等林辰联系“大师”，等“大师”露出马脚，等内鬼自己跳出来。林辰以为他在暗处，秦川在明处。但他不知道，秦川也在暗处。比他更暗。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