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周周三上午,北江边的风很大。秦川到的时候,林辰已经站在那里了,背靠着栏杆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江面上的货船慢吞吞地往东开,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秦川把车停在堤坝下面,沿着台阶走上来,走到林辰旁边,也靠在栏杆上。两个人肩并着肩,谁都没说话,就像以前很多次在这里一样。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的右手同时按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,红灯亮了,隔着衣料看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工作。林辰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江面上,看着那些货船。
“你认识‘屠夫’。”秦川开口了,声音不大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林辰把烟叼在嘴里,沉默了几秒。“认识。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们在合作。”
林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江水里,瞬间被卷走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秦川,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我在卧底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,隔着衣料看不到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震动。他看着林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没有躲闪。他不信,但他等着林辰说下去。
“卧底?你没有上报。”
林辰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秦川。“我上报了。只有老局长知道。他是我的上线。老局长知道我在查‘幽灵’,他让我以实习生身份进入清案组,接近您。”
秦川盯着他。“老局长是‘影子’,你怎么可能是他的下线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。“老局长不是‘影子’,他是被冤枉的。真正的‘影子’是钱副厅长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。钱副厅长。这个名字他已经怀疑了很久,从赵铁军的对讲机被监听开始,从安全屋的通风管道图纸被泄露开始,从每一次调查被阻碍开始。但他没有证据,只有怀疑。林辰说有证据,在老局长手里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有。在老局长手里。他保留了所有与钱副厅长的通讯记录,加密邮件的打印件,通话记录的摘要。二十年,全部在那里。”
秦川往前走了半步。“给我看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等行动结束。现在给你,你会打草惊蛇。钱副厅长在省厅的势力很大,他一旦知道我们在查他,会销毁所有证据。”
秦川盯着他。“你又在拖延。”
林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师父,我一直在帮你。你为什么不信我?”
秦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江风吹过来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。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
“因为你骗了我太多次。你举报我,你让我停职,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。你说你在帮我,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害我。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沉默了很久。挂钟不在江边,但秦川在心里数着秒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林辰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“这次没有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要举报我?”
林辰的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秦川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做了坏事但觉得自己有苦衷的表情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离开清案组。这样你就能安全。钱副厅长在盯着你,他知道你在查他,他会对你动手。我举报你,让你停职,让你离开省厅,让你从他的视线里消失。这样他就不会动你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“你是在保护我?”
林辰看着他。“是。”
秦川盯着他,看了三秒。“你骗我。”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江面上的货船已经走远了,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。他看着林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真诚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走投无路之后只能说实话的无奈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转过身,背对着林辰。“如果你骗我,我会亲手抓你。”
林辰看着他的背影。“你不会发现。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“希望。”
他走下台阶,朝停车场走去。林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没有追上去。秦川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堤坝,拐上主路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的手伸进口袋,按了一下录音笔,红灯灭了。他把录音笔拿出来,放在副驾驶上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回到出租屋,秦川关上门,锁好,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出录音笔,连上电脑,把刚才的录音文件导出来,听了一遍。林辰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沙哑的,低沉的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别人的语气。
“我在卧底。”“我上报了,只有老局长知道。他是我的上线。”“老局长不是‘影子’,他是被冤枉的。真正的‘影子’是钱副厅长。”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,但语速还是那么快:“秦哥,录音我听了一遍。林辰说老局长是他的上线,真正的‘影子’是钱副厅长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“你信吗?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一半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深吸了一口。“哪一半?”
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钱副厅长是‘影子’,我信。老局长是林辰的上线,我不信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为什么?”
罗小飞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“因为老局长没有理由帮林辰。他退休了,没有实权,没有资源,没有动机。林辰说老局长是他的上线,但老局长能给他什么?保护?信息?资源?老局长什么都没有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看着“林辰”两个字下面那几行字,拿起马克笔,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自称卧底,上线老局长,‘影子’钱副厅长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行字。
“查。查老局长和林辰的关系。看他们有没有私下联系,有没有共同的活动轨迹。”
罗小飞应了一声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他把今天的录音文件存了进去,标注了日期和内容。文件夹里的证据越来越多了,但还不够。林辰说他是卧底,老局长是他的上线,钱副厅长是“影子”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老局长手里应该有证据。如果这是假的,那林辰就是在用另一个谎言掩盖之前的谎言。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老局长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几秒。他没有拨出去。现在不是时候,他需要更多证据。他需要知道老局长到底是不是林辰的上线,需要知道钱副厅长到底是不是“影子”,需要知道林辰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,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他看着那些光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
“林辰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手机,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老局长和林辰的关系。看他们有没有私下联系。”赵铁军秒回:“好。”秦川又发了一条:“小心。”赵铁军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在等,等赵铁军的消息,等罗小飞的调查结果,等真相浮出水面。林辰说他在卧底,但秦川不信。不是因为林辰没有证据,是因为他骗了太多次。信任是一张纸,皱了,抚不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