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周周四,老局长家的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,猫眼还是堵着的。秦川站在门口,没有按门铃,敲了三下。等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慢,像是不太愿意走快。门开了,老局长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,头发全白了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。他看到秦川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。
秦川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老局长在他对面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客厅里的药味比上次更浓了,苦的,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。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“林辰是你的下线吗?”秦川没有绕弯子。
老局长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。那个抖动很细微,但秦川看到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秦川没有催他,就那么等着,看着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。
“是。”老局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他不让我说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为什么?”
老局长抬起头,又看着秦川。“因为他怕你担心。怕你知道了,会阻止他。”
秦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怕他担心。怕他阻止。林辰在保护他?用举报的方式?用让他停职的方式?用让他失去一切的方式?他不信,但他没有打断老局长。
“他怕我担心什么?”
老局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“怕你阻止他。怕你不让他去冒险。怕你为了保护他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老局长那张苍老的脸,那张脸上有愧疚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。
“你是‘影子’吗?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老局长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我是卧底。从二十年前开始,我就在查‘幽灵’。我保留了所有与‘傀儡师’的通讯记录,加密邮件的打印件,通话记录的摘要。二十年,全部在这里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给我。”
老局长看着他。“在我律师那里。我让他送过来。”
秦川盯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给我?”
老局长想了想。“明天。明天我让律师送过来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如果你骗我,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老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没有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他下了楼,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小区,朝着城中村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回到出租屋,秦川关上门,锁好,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,但语速还是那么快。
“秦哥,老局长怎么说?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“他承认了。林辰是他的下线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林辰说的是真的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深吸了一口。“也许。”
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真正的‘影子’是钱副厅长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对。”
罗小飞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“你有证据吗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。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几页纸。那是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,境外账户的资金流向,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和金额。他把那些纸在手里翻了一遍,又放回去,锁好。
“有。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。境外账户的资金流向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。“那可以抓他了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“还不够。需要他亲口承认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怎么让他承认?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“用林辰。”
罗小飞愣了一下。“林辰?他愿意?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“他不愿意。但他没有选择。林辰与‘大师’的通话录音、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、老局长的证词,这些够他喝一壶了。如果他不配合,我就公开这些证据。他通敌,他背叛,他出卖所有人。他会坐牢,会身败名裂,会失去一切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会配合吗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深吸了一口。“会。因为他想活下去。”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林辰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几秒。他没有拨出去,现在不是时候。他需要等老局长的证据,需要等钱副厅长露出马脚,需要等林辰无路可退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,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“秦哥,”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“如果钱副厅长真的是‘影子’,那他在省厅的势力很大。我们动他,会有阻力。”
秦川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们要一击致命。证据要足,证人要稳,时机要对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秦川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把里面的证据一个一个地点开,检查了一遍。林辰与“大师”的通话录音、钱副厅长的转账记录、老局长的证词、林辰的搜索记录、境外号码通讯清单、加密邮件截图、IP追踪报告、林辰与面具人见面的照片。每一条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秦川把文件夹关了,站起来,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把里面的U盘和信封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那把父亲留下的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,被体温捂热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那些名字和照片上。他站在月光里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月光里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