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周周二，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。钱副厅长坐在审讯椅上，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，手腕被勒出了红印。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衣，领口敞着，露出松垮的脖子和凸起的锁骨。一夜之间，他好像老了十岁。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灰白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眼袋耷拉着，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秦川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摊着那些证据——账本、转账记录、录音转录稿、老局长的证词。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，排成一排，像陈列战利品。钱副厅长的目光从那些证据上扫过去，每扫过一件，脸色就白一分。
秦川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看了钱副厅长大概有一分钟，目光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，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——眉头紧锁，鼻翼翕动，嘴角下拉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。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。
“你认罪吗？”秦川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钱副厅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铐在桌面上的双手，那双手在发抖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秦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认。”钱副厅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你的上线是谁？”
钱副厅长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逼到了墙角、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。
“没有上线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你骗我。”
钱副厅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“真的没有。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那份转账记录，翻开第一页，推到钱副厅长面前。那是一笔二十年前的转账，金额不大，只有几万块，但收款方是一个境外的账户，备注栏写着“幽灵·经费”。
“那‘幽灵’的钱怎么到你账户的？”
钱副厅长的眼睛盯着那页纸，瞳孔放大了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起伏着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。
“是苏静给我的。每一笔，都是苏静给我的。”
秦川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苏静。又是苏静。林辰的母亲，他母亲的妹妹，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女人。她是“幽灵”的会计，负责管理组织的资金账户。钱副厅长收受的每一笔贿赂，都是经她的手转出去的。
“苏静在哪？”
钱副厅长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她消失了。二十年前就消失了。我再也联系不上她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知道她去哪了吗？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？”
钱副厅长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。沉默了很久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秦川没有催他，就那么等着。
“没有了。”钱副厅长的声音很轻。
秦川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拿起桌上的证据，装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。他看着钱副厅长，看了几秒。
“你会被判很多年。”
钱副厅长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转身走向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没有回头。赵铁军在走廊里等他，靠在墙上，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“他认了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“接下来呢？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散开，像一层薄纱。
“找苏静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她在哪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省精神病院。”
赵铁军愣了一下。“她在那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里，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那里。如果她还活着，也许还在那里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“明天。”
他走下楼梯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出了省厅大楼，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又点了一根。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钱副厅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是苏静给我的。”苏静是“幽灵”的会计，是林辰的母亲，是他母亲的妹妹。她消失了二十年，也许死了，也许还活着。如果她还活着，她一定知道“幽灵”的全部秘密，知道“大师”是谁，知道“傀儡师”是谁，知道他父亲在哪。
车开到了出租屋楼下。秦川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他拿出手机，翻到林辰的号码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停了几秒。他没有拨出去。他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，发了出去。
“钱副厅长交代了。他说钱是你母亲苏静转的。你母亲在哪？”
林辰的回复很快，只有一个字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些纸条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苏静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线上写了“幽灵会计，消失二十年”。他把马克笔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字。
苏静是唯一的线索。找到她，就能找到真相。但她在哪？也许在省精神病院，也许在北江港，也许在某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他不知道，但他会找到她。不管她藏得多深，不管她躲了多少年。他会找到她，问清楚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