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里的酒瓶少了一半。
秦川把那些装水的瓶子收进了柜子,桌上只剩下几个空瓶做样子。窗帘还是拉着,但台灯开着,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胡子拉碴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他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罗小飞刚发来的文件。
“秦哥,材料初步整理完了,你看看。”罗小飞在耳机里说,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,“五十页,我眼睛都快瞎了。”
秦川没说话,一页一页翻着。
第一页是目录,清晰列出了八大项:资金往来记录、账本照片、监控录像截图、签字文件比对、时间线梳理、涉案人员关系图、钱卫国与“屠夫”会面记录、境外账户追查情况。
“你他妈做论文呢?”秦川忍不住说。
“去他妈的论文,我这比论文严谨多了。”罗小飞说,“每一条证据都有时间、地点、来源,连水印我都加了,防止有人说伪造。”
秦川继续往下翻。资金往来记录那一章,罗小飞把U盘里的Excel表格做成了可视化图表,每个月一笔,五年六十笔,用红线连起来,趋势一目了然——金额越来越大,从最初每月五万,到最近每月二十万。
“这孙子胃口不小。”秦川说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罗小飞说,“账本里还有一笔大的,去年三月,一次性三百万,备注写着‘项目经费’,但收款方是同一个境外账户。”
秦川翻到账本照片那一章,罗小飞把沈梦拍的每一页都做了标注,关键数字用红圈标出来,旁边附上放大后的清晰图。有一页上,钱卫国的签名清清楚楚,笔画走势都看得见。
“签字文件比对呢?”秦川问。
“来了。”罗小飞说,“我找了钱卫国在省厅公开文件上的签字,跟账本上的签名字迹比对,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——不是他签的我把电脑吃了。”
秦川翻到那一章,左右并列两张图,左边是账本上的签名,右边是一份省厅下发的通知,签名栏里钱卫国的字迹确实一模一样。笔锋的转折、收笔的力度,连那个习惯性往上挑的尾巴都一致。
“这孙子还自己记账,真是个好习惯。”秦川说。
“贪官都这毛病,舍不得让别人经手。”罗小飞说,“钱卫国这是典型的‘既要又要’,钱要拿,控制权也不撒手。”
秦川翻到监控录像截图那一章。罗小飞从赵铁军发来的视频里截了六张图,从钱卫国走进茶楼,到他和“屠夫”握手,到两人坐下喝茶,到告别时手里拎着袋子,每一张都清晰得能看清人脸。
“这张。”罗小飞说,“你放大看袋子的形状。”
秦川放大截图,钱卫国左手拎着一个深色的布袋,袋子的底部有明显的方形轮廓,像是一捆一捆的现金。
“至少三十万。”罗小飞说,“按那个厚度估算的。”
秦川继续翻,最后几页是时间线梳理和涉案人员关系图。罗小飞把五年来的所有事件按时间排列,从钱卫国第一次与“幽灵”组织接触,到每月固定转账,到与“屠夫”建立联系,到最近通风报信导致抓捕失败——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。
“你这做得太细了。”秦川说。
“废话,不细能扳倒一个副厅长?”罗小飞打了个哈欠,“我他妈三天没合眼了,就搞这个。”
秦川翻完最后一页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睛。
五十页,每一条证据都像钉子,钉在钱卫国的棺材板上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,“发给我。”
沈梦几乎是秒回:“我一个人?”
秦川按下语音键:“赵铁军陪你去,但他不进去。你一个人进去,显得更真实。”
沈梦的语音过了十几秒才回来,声音有些犹豫:“万一纪检组里有钱副厅长的人呢?”
秦川笑了一下。这姑娘心思细,想得周全。
“所以你要把材料复印三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给纪检组,一份给省纪委,一份留底。纪检组要是敢压,你直接把第二份递到省纪委。”
“好。”沈梦说,“明天几点?”
“早上八点,纪检组一开门你就去。”秦川说,“别提前,别推后。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没进办公室,人少,不容易被拦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林辰问你去哪了,你就说‘去看师父了’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他会信吗?”沈梦问。
“他最近很得意,会信的。”秦川说这话时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,声音却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林辰现在肯定觉得自己赢了。师父被停职,躲在出租屋里酗酒颓废,整个清案组都在他掌控之下。这种时候,他不会有太多戒心。
得意忘形,这是人性。
“不用。”秦川说,“你直接去纪检组,举报完了再回省厅。林辰要是问,你就说早上起晚了。他连这个都不会在意——他现在忙着证明自己有多能干,没空管你几点到的。”
沈梦笑了一声:“你这把人看得太透了。”
“干了二十年警察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秦川说,“赵铁军那边我来通知,明天他开车送你。”
挂掉通讯,秦川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,简短几个字:“明天早上七点半,接沈梦,送她去纪检组。”
赵铁军回了个“OK”。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三份举报材料出神。五十页纸,五年的账,六百万的资金,一个副厅长的前途,全在这几MB的数据里。
耳机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:“秦哥,我呢?明天我干嘛?”
“你明天监控纪检组的内部通讯。”秦川说,“一旦有异常,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天已经黑透了,城中村的巷子里还有几家烧烤摊亮着灯,油烟味飘进来,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。
“这场仗,我们只能赢。”他说。
秦川没接话,拉上窗帘,回到桌前,又把举报材料看了一遍。每一页、每一条、每一个数字,他都烂熟于心。
他合上电脑,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证据,像放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过。
钱卫国,五十九岁,副厅级,分管刑侦和经侦。这个位置,他坐了八年。八年间,他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,送进去的罪犯不计其数。谁能想到,他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。
秦川翻了个身,沙发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明天,这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就要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