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了三下,没人应。
林辰站在出租屋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犹豫了一下,伸手推了推门——没锁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,混着某种食物腐败的酸臭味。
他皱了皱眉,走进去。
房间里暗得像个地下室,窗帘拉得死死的,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地上的酒瓶。东倒西歪的空瓶子滚了一地,有几个还淌着没干透的液体,浸进水泥地面,留下一摊摊深色的水渍。
秦川躺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领口扯得变形,胡茬密密麻麻地从下巴爬到两颊。他手里攥着一个酒瓶,半耷拉在地上,瓶口还在往外滴。
他眯着眼睛看林辰,眼球布满血丝,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林辰站在门口,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他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桌子上,那桌上也堆满了空瓶和方便面桶,根本没地方放,他只能把一桶吃剩的泡面推到一边,腾出个位置。
“师父,我来看看您。”林辰说,声音不大。
秦川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像破风箱漏气。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才成功,身体晃了晃,酒瓶里的液体洒出来,溅在裤子上。
“看我?”他抬起头,眼神涣散地看着林辰,“看我笑话?”
“不是。”林辰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一个瓶子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“我是真的担心您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在笑自己,又像是在笑林辰。
“担心我?”他举起酒瓶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,“你他妈把我毁了,现在来担心我?”
林辰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秦川继续说,声音忽大忽小,像是不受控制:“我被停职了,你知道吗?第三次了。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举报,是你举报的我。你是我徒弟,我带了你三年,你就这么报答我?”
“师父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林辰说这话时低着头,不敢看秦川的眼睛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觉得您有些做法不太合适,我是按程序走的。”
“按程序?”秦川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沙发扶手上,“你按程序举报我越界?林辰,你摸着良心说,我办的那些案子,哪一件不是把罪犯送进去了?我越什么界了?我越的是犯罪分子的界!”
林辰沉默着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。
秦川又灌了一口酒,这次呛到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弓着背,脸涨得通红。林辰上前一步想帮他拍背,被他一巴掌打开了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秦川咳完,抬起头,眼角有泪——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“你就是故意的。你觉得我挡你路了,你觉得你在清案组待够了,你想上位,对不对?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?”秦川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说啊!”
林辰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,说完他就站在那里,像根柱子。
“滚。”
林辰没动。
“我说滚!”秦川突然暴起,把酒瓶朝林辰砸过去。酒瓶擦着林辰的肩膀飞过去,砸在墙上,砰的一声炸开,碎片四溅,水溅了一墙——那瓶子里装的是水,但林辰不知道。
他站在原地,肩膀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酒瓶碎在墙上,碎片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秦川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他瞪着林辰,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绝望,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才会有的表情。
林辰的眼眶红了。
他转身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师父,您会好起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身后传来秦川的声音,沙哑、疲惫、带着酒意:“不用你管。”
林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走廊里的光线被切断,房间重新陷入昏暗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秦川躺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,保持着那个颓废的姿势,听着林辰的脚步声一层层下楼,直到完全消失。
他等了三十秒。
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,但涣散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、清醒的光,像是手术刀上的寒芒。
他坐起来,把手里那个“酒瓶”放到桌上,拧开盖子闻了闻——水的,没问题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他走了。”他对耳机说。
罗小飞的声音传来:“他信了。”
“他信了。”秦川重复了一遍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楼下,林辰的车还停在巷口,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扶着方向盘,头低着,像是在发呆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才发动车子,开走了。
秦川拉上窗帘,把沙发上的空瓶子捡起来装进垃圾袋,又把桌上那袋水果拎起来看了看——苹果、香蕉、还有一箱牛奶。
“秦哥。”罗小飞在耳机里说,“他好像真的很难过。”
秦川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是难过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,“但他不会收手。”
秦川擦完墙,把抹布扔进水槽,打开水龙头洗手。
“明天,沈梦去纪检组,一切按计划。”他说。
“明白。”罗小飞说,“材料我最后检查了一遍,没问题。”
秦川关了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回沙发边坐下。他看了看桌上的“酒瓶”,又看了看门口那袋水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小子买了箱牛奶。”他说,“还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。”
罗小飞没接话。
秦川也没再说什么,打开电脑,屏幕上还开着那份举报材料。他把每一页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关掉文件,合上电脑。
沙发上还有林辰坐过的痕迹,坐垫凹陷了一点。
秦川看了一眼,伸手拍了拍,把坐垫拍平。
不是装睡,是真的要睡一会儿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,他需要保持清醒。
出租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