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纪检组的办公室在八楼,走廊尽头,门比其他的厚重,深棕色的漆面有些斑驳。
沈梦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,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——举报材料、证据光盘、还有秦川写的一页说明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五十八分,比约定的早了兩分钟。
“到了吗?”耳机里传来秦川的声音,很低。
“到了。”沈梦小声说。
“进去吧,自然点。”秦川说,“你是一个警察在举报犯罪,不是贼。”
沈梦又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两张桌子,靠窗的那张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,领口的扣子没系,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。他正低头看文件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
这人沈梦认识,纪检组长老王,大名王建国,在省厅干了二十八年,出了名的又臭又硬。当年查过一个副厅长的经济问题,对方找人递话,说“老王你差不多得了”,他直接把话录音交了上去。
“王组长。”沈梦站在桌前。
“你是……清案组那个借调的吧?”他放下文件,摘下老花镜,“姓沈?”
“沈梦。”
“什么事?”老王靠回椅背,打量着她。
沈梦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到老王面前。
“我举报钱副厅长涉嫌受贿、泄露国家机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。
“知道。”沈梦说,“举报材料里有证据,包括资金往来记录、账本照片、监控录像截图,还有钱卫国的签字文件。”
老王没再问,撕开信封,把材料抽出来。
“这些证据哪里来的?”他问,目光从材料上移开,盯着沈梦。
“清案组调查所得。”
“清案组?”老王皱了皱眉,“清案组现在不是林辰在负责吗?”
沈梦没有犹豫:“是秦川组长停职前部署的调查。”
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把材料放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用一种像是在审讯室里的目光看着沈梦。
“秦川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王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。
“材料我收了,我们会调查。”他说。
沈梦没有动:“需要多久?”
“按程序,三天。”
沈梦的手握紧了一下。三天,足够钱卫国销毁证据、串供、甚至跑路。秦川教过她,这种时候不能软,但也不能急。
“王组长,三天后证据可能被销毁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,“钱卫国的保险箱里有账本和U盘,他每天都会用到。三天,他完全有时间把所有东西处理掉。”
老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必须按程序。”
沈梦想再说什么,耳朵里传来秦川的声音:“可以了,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点了点头:“谢谢您。”
老王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电话,看着沈梦转身离开。
沈梦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的一瞬间,手开始发抖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快步走向楼梯间,下了两层楼才停下来,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听到了。”秦川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他的手在抖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老王。”秦川说,“他手抖了吗?”
沈梦愣了一下:“我没注意。”
“他没抖。”秦川说,“手抖的人不会拿起电话。他是真想查。”
沈梦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,但她没问。她走出省厅大楼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停车场里,赵铁军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角落里,发动机没熄火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赵铁军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材料收了。”沈梦拧开水瓶,灌了一大口,“他说按程序要三天。”
赵铁军没说话,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沈梦靠在座椅上,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省厅大楼,突然说:“你做到了。”
赵铁军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?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沈梦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紧,“举报材料,证据,都是秦川弄的,但走进那扇门的人是我。”
沈梦没接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她把手握成拳头,又松开,反复几次,才慢慢不抖了。
“秦哥怎么说?”赵铁军问。
“他说我做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小巷,赵铁军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,关掉发动机。两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说话,等着。
当天下午三点,消息传出来了。
不到一个小时,整个省厅都知道了。
又一个副厅长落马了。
有人在茶水间议论,说钱卫国这回跑不掉了,纪检组的人直接去他办公室,当着他的面把电脑主机搬走了。有人说看到钱卫国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,腿在打颤。还有人说在他办公室里搜出了好几个U盘和笔记本,全是证据。
但最劲爆的消息是——举报人是清案组的一个女警。
清案组办公室炸了锅。
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看着手机里的消息,半天没动。沈梦今天请了假,说身体不舒服,他批了。但现在他才知道,她不是身体不舒服,她是去纪检组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秦川的号码,盯着看了十几秒,没有拨出去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出租屋里,秦川坐在电脑前,看着罗小飞发来的消息。
“钱卫国被带走,办公室被查封,纪检组正在调取他的银行记录。”
秦川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第一步成功了。”他对罗小飞说。
秦川没说话,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第一步是成功了,但路还长着。钱卫国只是其中一个,真正的目标还在后面。
他拿起手机,给沈梦发了条消息:“辛苦了。”
沈梦秒回:“你也是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但他没有躲。他看着城中村低矮的房顶,远处的省厅大楼在阳光下半隐半现,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。
他想起了林辰。
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很乱吧。被自己信任的人“背叛”,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,发现举报自己的人其实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秦川叹了口气。
他对林辰没有恨。那个孩子只是太年轻,太相信规则,太想证明自己。
但有些事,不是守规则就能解决的。
他把窗帘拉上,走回桌前坐下。
“罗小飞,接下来查‘幽灵’的资金链。”他说,“钱卫国这条线断了,他们会紧张,一紧张就会动,一动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罗小飞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