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，没有开灯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坐下来，盯着黑着的电脑屏幕发呆。从省厅大楼出来之后，他在车里坐了很久，抽了半包烟，直到嗓子发干才想起来回办公室。
他需要看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。
不是蓝屏死机的那种蓝，是系统安装界面的那种蓝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硬盘未格式化，是否现在格式化？
林辰愣住了。
他按Ctrl+Alt+Del，没反应。按F8进安全模式，没反应。重启，还是一样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启动盘，插上USB口，从BIOS里设置从U盘启动。系统加载了PE环境，他打开磁盘管理——
C盘、D盘、E盘，全部显示“未格式化”。
他颤抖着手点开C盘的属性，容量：可用空间100%，已用空间0。
格式化了。全部格式化了。
林辰靠回椅背，盯着屏幕，感觉脑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他在这台电脑里存了三年的东西——案件记录、证据备份、邮件往来、联系人信息、还有那些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文件——全部没了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电脑有开机密码，有硬盘加密，有防火墙，有杀毒软件。这台机器的安全级别跟省厅服务器是一个标准的，怎么可能被人远程格式化？
他打开PE里的网络功能，登录云备份账户——空了。登录邮件网页版——收件箱、发件箱、草稿箱，全部清空。登录即时通讯软件——联系人列表还在，但聊天记录全没了。
对方不是只删了他硬盘里的东西，是把他所有在线账户都清了一遍。
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。这个人对他的账户、密码、甚至用了哪些服务都一清二楚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，但林辰知道是谁。
他接起来，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，带着点戏谑的调子：“林辰，秦哥让我告诉你，你的电脑我清了。”
“罗小飞。”林辰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。
“对，是我。”罗小飞说，“你别费劲恢复了，我用的是军用级擦除算法，写了七遍随机数据，你就是把硬盘送到FBI也恢复不了。”
林辰的手握紧了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敢。”
“我敢啊。”罗小飞笑了，“你都敢半夜去赵铁军办公室偷东西了，我清个硬盘算什么？”
林辰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告诉秦川，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秦哥说‘欢迎’。”罗小飞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，“对了，你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有个U盘，我留了个东西给你，你可以看看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辰把手机摔在桌上，站起来，一拳砸在键盘上。
塑料碎片四溅，键帽飞出去，打在墙上弹回来，落在地上滚了几圈。键盘的底板裂成两半，露出里面的电路板，有几根线还连着，闪着微弱的电光。
他的手停在空中，拳头上的皮破了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，落在桌上，落在碎键帽上，落在鼠标垫上。
他没有感觉。
他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——里面果然有一个U盘，黑色的，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，写着两个字：再见。
他把U盘插到电脑上，PE系统里打开，里面只有一个文件，是一个视频。
他点开。
画面里是秦川的出租屋，秦川坐在沙发上，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，胡子刮了，头发也理过了，看起来精神得很。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：
“林辰，你以为你在追我，其实我在等你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
林辰盯着黑掉的画面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，办公室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。只有显示器的光还亮着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慢慢坐下来，坐在碎掉的键盘上，没有感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血还在流，滴在裤子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，那道伤口很深，能看见里面的肉。
应该疼的，但他没觉得疼。
他想起秦川刚才那句话——“我在等你。”
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？从他举报的那天？还是更早？从他第一次跟钱副厅长接触的那天？
秦川什么都知道。
他假装颓废，假装放弃，假装被停职打垮了——全都是演的。他在等，等林辰自己走进陷阱，等林辰自己暴露，等林辰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。
而林辰每一步都走了进去。
举报、监视、放松警惕、潜入赵铁军办公室——每一步都在秦川的预料之中。
林辰突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嗓子眼里磨砂纸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吹在脸上，吹在流血的手上。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秦川的那天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，他在清案组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，秦川才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两份盒饭，递给他一份，说“吃了吗？没吃就一起吃”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秦川对谁都这样——请吃饭、帮忙、背锅、扛雷。清案组的人，没有一个没受过他的恩惠。
所以当林辰举报他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他——那种“你他妈还是人吗”的眼神。
林辰以为自己是对的。秦川越界了，不守规矩了，用非法手段查案了——举报他，是维护规则，是做正确的事。
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。
秦川确实越界了，但他查的都是真的。钱副厅长确实受贿了，确实跟“幽灵”有勾结，确实该被查。
而林辰自己呢？他守了规则，但他站在了谁那边？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全是碎片。秦川的脸，钱副厅长的脸，沈梦的眼神，赵铁军那句“下次再看到你，我就抓了”。
还有刚才那个视频里，秦川说“我在等你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得意，不是嘲讽，是某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。
像是失望。
林辰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，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。更远的地方，省厅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。
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拿起来一看，是一条短信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“你还有机会，但窗口正在关闭。”
走廊里很暗，声控灯坏了，他摸着墙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打开，里面没有人，只有一面镜子和惨白的灯光。
他走进去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充血，脸色苍白，右手还在流血，衬衫袖口上全是血渍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。
这个人是谁？是那个三年前满怀理想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吗？是那个发誓要做一个好警察的林辰吗？
他不知道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他走出去，经过值班室的时候，保安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流血的手上停了一下，想问什么又没敢问。
林辰推开大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掏出手机，翻到秦川的号码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停了五秒钟。
不是现在。
他走下台阶，穿过停车场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轰鸣了一声，车灯照亮前方空旷的马路。
他没有立刻开走，坐在车里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。
右手还在流血，方向盘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手印。
后视镜里，省厅大楼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